“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
郑益叠着手,眉眼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躁。
换了大船之后,船身的晃动微弱许多。
他坐在椅子上,不时抬臀挪脚。
就这样原地糅了一会儿,还是一咬牙问道。
“生周,你真和那个屠老大是亲戚?”
“啊…我不知道。”
小少年抬头按住两侧太阳穴,重重叹了一口气。
“没准他在骗我们呢,再说了,亲戚不亲戚的根本没任何影响,咱们不都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吗?”
郑益被周周说服了,煞有介事的沉重点头。
而在两人身后,屠老大派来照顾他们的仆役依旧保持着沉默。
春日正好,太阳轻佻的照在海上。
时而有海鸟从上空经过,留下一声长鸣。
“大哥,你和傅家小公子真是叔侄?”
米三嫂含着毫无攻击性的温柔浅笑,好似随口问道。
在她旁边,屠老大单手撑着舷边,低头往下面望去。
甲板上,尽是壮硕的青年劳力来来往往。
也有人喝酒作乐,和身边人打成一团。
屠老大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回答米三嫂的问题。
“哎对,是啊。”
得了确切答案,米三嫂也不装了。
她撒气般撇开一条腿站着,胯骨往前一顶,双手抱胸酸溜溜的自嘲道。
“好哇,我嫁给老三这么多年,结果搁这还是个外人呢?
你们是有来历,和陵江城的大商人都搭得上亲!
我说怪不得之前老三一直要我照顾点傅二爷,敢情缘故在这里。”
“哎,不能这么说!”
屠老大马上反应过来,大大咧咧的朗笑,好像真没什么坏心眼一样。
他说他爹死前才告诉他们三兄弟还有个大哥,而且那大哥连姓氏都改了,早就不认屠家人了。
找了几次,人都说没有一个叫屠采青的爹。
要不是后面傅生德找上门来要合作,他们两家之间几乎不会有联系。
“这么说来,傅小公子的确和咱们沾亲带故呢…大哥倒也舍得下手。”
米三嫂挑起好看的眉毛,轻飘飘嗔了一眼。
她没听屠老大多做解释,袅袅婷婷下了上舱二层。
反正她是外人,他们什么要紧事都不会和她说。
女人消失在众人目光中,却出现在底层水手的小舱房里。
“小蓬,咱们是一个腌臜地方出来的,你姐姐死之前把你托付给我,就是想给你博个好前程。
将来娶妻生子,生一堆胖娃娃,享尽世间的福。
既如此,嫂嫂给你安排个好位置,日后你要是做得好了,别忘记体恤嫂嫂。”
“……”小蓬微微睁大眼睛,还是一贯的内敛木讷模样。
他似乎是理解了一会儿,才郑重其事的承诺道。
“嫂嫂放心,小蓬绝对一直把嫂嫂放在心里。”
年轻人面色庄重,一句话由心而发,却把米三嫂逗得乐不可支。
两人好生乐呵了一阵,才依依不舍的分离。
米三嫂回了她的上舱,而小蓬也循安排去了守卫位置。
是夜,即使心里再不安稳,周周也照常闭上了眼睛。
他刚进灵境,就被魔骨接住抱了起来。
“怕不怕?”
鬼王声音里既有调侃,也听得出某种决意。
但周周不会去仔细研究思考。
少年放松的揽着鬼王脖颈,懒懒的说。
“不怕,就是烦。”
“我想回家了。”
说完,周周缓缓合上了眼皮。
而在被疲惫拖入深眠之前,他特意叮嘱了一句。
“等我睡醒。”
连日来苦累磋磨,毫无疑问苛刻了养在富贵窝里的少年。
即便周周精神上能忍耐,可这具年幼的身体不能。
他睡了好长一觉,再醒来时还在灵境当中。
枕在头下的是魔骨的手臂,稍一偏侧就可以看见鬼王的脸。
气质冷厉的鬼王把玩着一方玉印,漫不经心的陈述道。
“我出去把他们都杀了吧。”
“不了。”周周摇头。
他并非多么关心无关人士的性命,只是不愿魔骨受到伤害。
和系统627告别之后,周周的意识就陷入混沌。
不知道蘑菇如何带走了他,也不知道何时进入了小世界。
只有三岁时听红黛说的鬼将军名号,才让他知道蘑菇出现过。
真和魔骨在灵境见面的时候,周周已经四岁了。
到现在,两人的累计相聚次数都不多。
而且魔骨也说过,这个小世界是因为他做过任务,记得坐标,再加上灵境的后门,才能躲过主系统监视和周周相会。
所以,要是不小心被主系统发现了,蘑菇就又要受罚了。
这就是周周不想要魔骨帮忙的理由。
小少年大大方方的交代清楚了,又提出——让魔骨设身处地以他的角度想个出路来。
“我可想不出,我都是蛮干。”
鬼王抄起小少年,夹在胳肢窝里就下了床。
然后端端正正的把人搁在飘窗台上,捧着周周的脸说。
“主系统要处罚就让祂处罚,无所谓,以你为主。”
“不怕,我扛得住。”
鬼王锋利的脸上挂着轻松的笑意,眼睛却诚挚非凡。
周周被他看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只能错开视线低声询问。
“那你说,我和郑三儿怎么跑?”
“我出去,杀出一条道嘛,怎么样?”
鬼王还是不正经,但这点小情况也不值得他多正经。
他起身也坐上飘窗,向小院里眺望。
山石下的寒潭依旧潺潺涌出冰寒的泉水,清凉的灵气弥漫在空气中,清心静气。
周周跟着望去,目光却落在月桂树上。
米粒大小的金黄桂花簌簌落下,坠地一息便化作虚无。
而树枝上,同时有无数桂花花朵重新绽放。
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他想了一会儿,坦然接受了自己的惰性。
“那…还是蘑菇你帮我吧,送我和郑益回家。
对了,尽量用对你伤害最小的方法。”
“行。”
回答只有一个字,因为魔骨在忙着折腾周周。
本性难改,鬼王就是这个性子。
越是高兴,他就越喜欢捉弄可爱的小孩。
就算把周周咯吱到上气不接下气了,也还不觉得满足。
直到周周发火蹬了他一脚,才悻悻然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