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身,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众人。
“敢问诸位大人,先帝的遗旨拟定时,是哪几位顾命大臣在场见证?又究竟是派何人去通传的?可有复命文书在?为何本王一直没有收到消息?”
他两手一摊,带着一脸的憋闷、委屈诉苦。
“本王为了南诀领土安定,在海上一守便是十余年,想来,被人遗忘也是必然的了。
只是,那是本王的生身父亲啊,居然连侍疾奔丧的机会都要被剥夺,敢问诸位,可至于此啊!”
大殿内一片死寂,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出声回答,他们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当初遗旨一出,便诸多蹊跷。
其一,按理来说,帝王拟定传位遗旨之时是该由三位以上的顾命大臣同时在场见证,才算是合乎情理。
可先帝逝去时,只有皇后父女在场,这份遗旨也是他们拿出来的。
其二,先帝子嗣兴旺,光是已经成年皇子就有五位,不是各个出类拔萃,可也都不是平庸之辈。
太子运气实在差劲,敢在这个档口生了重病昏迷,失了继位资格,便该轮到其余几位皇子。
可先帝竟然出乎人意料地放在自己成年的儿子不用,将位置传给了尚为稚童的大皇孙?便是宠爱太子,做的也太过了!
其三,幼帝继位便该有辅政大臣,人选可以是当朝宰辅、帝师,也可以是幼帝嫡嫡亲的一众王叔们,都有资格。
可遗旨上指定的竟然是林氏这个皇后?若皇后先前表现出什么卓绝的政治素养也就罢了,可她一直居于深宫,从未涉及过前朝政事,先帝怎会让她来辅政?
其四,南诀极重孝道,皇父崩逝,众皇子、公主纵有天大的事情,也该回宫来奔丧,再拜见新帝的。
可遗旨上却有众藩王即刻就藩,无诏不得出封地一说。
若是放在上一代,夺嫡之争太过激烈,防一手也算情有可原了。
可这一代皇子、公主们的关系可是难得的和谐,先帝向来以此为傲,又怎会在弥留之际做出这等令众子寒心,使新帝与众王产生隔阂、间隙之事呢?
也不是不怀疑的。
可当时的形势下,林氏父女言之凿凿、极其强势,众皇子又都不在王城,李相也不发话,无人出头,大家最后就这么半推半就的认下了这份所谓的“遗旨”。
现在萧奕靖的这番话,如同一颗重磅炸弹,直击众人的心脏。
众人又不免想到这几日流传在街头巷尾的“流言”来。
林家勾结外族,弄权专权,林氏弑夫毒子,立幼帝为傀儡,以谋朝政大权......
如今这南诀江山是姓萧还是姓林,他们一时之间也有些迷茫了。
这些事情若都是真的,可如何是好啊?
众臣们心中惊涛骇浪,却无人敢轻易开口,生怕一言不慎,惹祸上身。
心中又暗暗期待,前面的几位大人们,能够尽快将事情掰扯分明。
他们虽有私心,可在其位谋其政,也是忠君爱国的。
他们可不想就这样糊里糊涂地,眼睁睁地看着南诀江山名存实亡,沦为林氏一族的傀儡之国啊。
“大胆!”
林氏脸色涨红,神情疯如恶鬼。
“靖王,你胆敢质疑哀家?”
林氏的声音冰冷刺骨,阴恻恻的透着股邪性。
因为“流言”一事,她已经连续几日噩梦缠身,夜不能寐了,如今她气血上涌,控制不住地有些癫狂。
“先帝的遗旨,是哀家亲眼所见,亲手所封,你竟敢说这是假的?
遗旨第一时间便派发到各藩王处,独独你一人没有收到?”
林氏的声音越来越高,几乎要撕破嗓子。
“你分明是故意装作不知,好借此生事,遮掩自己抗旨不遵,谋逆造反的不轨之心!”
萧奕靖微微一笑,眼神却如寒冰般冷冽。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母后,儿臣尊您一声母后!”
他对着台上咄咄逼人的林氏恭敬的拱手,行了一礼,随后转身,面向众臣。
林太师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不好,刚要出声打断萧奕靖,却已经来不及了。
萧奕靖红着眼睛,朗声道,“为人子者,不可妄议父母之过。”
他顿了一下,在眼角处擦了一下。
“可遗旨之事实在关系重大,关乎到南诀的社稷安危,关乎到先帝的名声,关乎到众皇子的孝道。
本王身为先帝次子,在长兄病重之时,有责任站出来,要求查明真相,还众兄弟姐妹们一个公道,也还自己一个清白。”
“殿下这是做什么?”
林太师维持不住笑面,心里已经将女儿林氏翻来覆去的骂了上百遍。
但没办法,他只能硬着头皮,强撑着出来,试图打圆场。
“何至于此啊?靖王殿下的忠君爱国之心谁人不知?岂会是那故意违抗圣旨,有谋逆之心的逆臣呢?
殿下稍安勿躁,关于遗旨的传达,其中定是出现了什么差头儿,才误使得殿下未能收到消息。
太皇太后娘娘慈母之心,对待众位王爷,那都是一视同仁的,殿下可千万不要误会,母子之间哪能因为底下的人办事不力就生了嫌隙呢?”
萧奕靖冷笑一声,丝毫不给他的面子。
“太师这话可就不对了,皇家无小事,母子也不是寻常人家的母子,关乎到南诀江山社稷,绝不能含糊其辞!非得要分说个明明白白的才好!”
见他态度强硬,林太师心中杀意顿现,可在此形势下,又只能选择继续伏小做低。
“殿下说的极是!遗旨一事自是慎之又慎的,哪个能做的了假?殿下怕是被居心不良之人给误导了。”
“这遗旨啊,可是在场的诸位大臣一同见证、承认,于天地间宣告,供奉于皇室宗庙,记录于史册之中的。”
他看向李相,眸子里,恳切与压迫并存。
李相沉默一瞬,终于还是开了口。
“靖王殿下,遗旨一事尘埃落定已过去近一年时间了,如今江山稳固,又何苦再掀起风浪?”
他看向上首的幼帝,声音里带着些许哽咽,打起了感情牌。
“太子至今还昏迷在床,陛下尚年幼,还要靠殿下这做叔叔的多扶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