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魏边境,无城关隘,只有一片开阔平川。
平川之上,数千边军列阵肃立,甲胄整齐,枪矛林立。慕容凤一身玄铁战甲,腰佩长刀,立马阵前。
他身姿挺拔,肩背宽阔,常年戍守边境,身上带着久经沙场的悍厉之气。
他奉命驻守此地多日,日日观望敕勒川方向的动静。昨日便收到斥候传报,慕容冲大营遭拓跋部夜袭,之后音讯便断断续续,再无准确消息。
今日午后,远方尘土大起,一队人马缓缓行来。
队伍行军缓慢,阵列拖沓,将士甲胄多有破损,不少人身带伤势,随军辎重零落,处处透着狼狈。唯独军心未散,行止依旧有序,是硬生生从乱战里撤出来的样子。
慕容凤一眼便认出居中那匹白马上的身影。
是慕容冲。
他当即抬手,令全军原地待命,独自策马出阵,快步迎上前去。
二人宗室同辈,自幼亲厚,寻常君臣礼节之外,更有手足情谊。慕容凤性子刚烈骁勇,向来敬服慕容冲,也是慕容冲最信任的边境干将。
临近队伍,慕容凤看清众人状态,眉头当即紧锁。
慕容冲甲胄染尘,衣袍边角撕裂,虽坐姿平稳,神色沉静,不见疲态,但周身随行将士个个面带倦色,伤员众多,队伍里还护着一众宗室眷属,显然是仓促突围转移。
慕容凤勒马停在慕容冲身前,开口直奔主题,语气满是疑惑。
“敕勒川到底出了何事?”
他目光扫过零落的队伍、带伤的兵卒,又看向远处空空荡荡的边境原野,继续问道。
“拓跋珪不是驻军敕勒川,与我军对峙?为何殿下会率军仓促撤离。拓跋部兵力雄厚,按理不可能让我军如此轻易脱身。”
边境无险可守,没有关隘屏障。若是魏军追击而至,这片开阔平川便是最凶险的战场。慕容凤心中早已做好死守拒敌的准备,可等来的不是追兵,是满身狼狈、安然撤来的慕容冲主力,处处透着反常。
慕容冲抬手勒住马缰,目光望向身前这位同族兄弟,神色淡淡。
“拓跋珪孤注一掷,尽出盛乐精锐,夜袭大营。”
一句话,让慕容凤瞳孔微缩。
他驻守边境,只知双方对峙,却不知拓跋珪竟敢直接倾尽底牌,发动全线夜袭。
“盛乐守军尽出?”慕容凤沉声追问,“那我军伤亡惨重?拓跋珪为何没有衔尾追杀?此地无隘可守,他若亲率大军赶来,我军立足未稳,极为被动。”
这是最让他费解的地方。
拓跋珪用兵素来狠绝,抓住机会便会穷追猛打。昨夜夜袭得手,即便没能全歼燕军主力,也必定会重创队伍,绝不会放任慕容冲带着伤员、眷属安然撤至边境。
慕容冲此刻尚且不知黑风口的伏击战果,更不知慕容韬、慕容岳八百轻骑的险中求胜。
他只清楚,自己围魏救赵的计策,逼得拓跋珪仓促回援,解了大营之围。至于后续拖延、重创魏军辎重一事,他全然没有预判。
“拓跋珪听闻盛乐遇袭,军心大乱,连夜撤军回防。”慕容冲缓缓开口,“我趁机整军撤离敕勒川,全速赶来边境。”
慕容凤闻言,眉头非但没有舒展,反而皱得更紧。
“盛乐遇袭?”
他瞬间理清前因后果,随即又生出新的疑惑。
“盛乐空虚不假,可拓跋珪尽数抽调精锐出征,国内只剩老弱守城。我军主力被围大营,自顾不暇,哪来的兵力突袭盛乐?”
慕容冲闻言也是一怔。
此前局势危急,他当机立断,命慕容韬、慕容岳率八百铁骑奔袭扰敌,只为逼退拓跋珪,为主力脱身争取时间。在他的预想里,八百轻骑兵力微薄,只求虚张声势、惊扰敌军,绝无余力重创魏军。
按照正常推演,拓跋珪回援稳住盛乐之后,休整半日便可重整兵马,再度追击。
可此刻他们全员安然抵达边境,身后不见任何追兵,太过反常。
慕容冲心中隐隐生出一丝预感,事情未必只有解围这么简单。
“我遣慕容韬、慕容岳,率八百龙城铁骑奔袭盛乐,只为虚张声势,扰敌回援。”慕容冲如实道来。
慕容凤闻言,瞬间动容。
八百轻骑,深入敌境,直奔都城。
以八百人牵制拓跋珪三千精锐,换取慕容冲一行安然脱身,已是极致险招。稍有不慎,八百铁骑便会全军覆没。
“如果能够全胜归来这五代宗室也有扛鼎之人了。”
“仅凭八百人,只能惊走拓跋珪一时,绝不可能拖住他太久。为何时至今日,魏军依旧不见踪影?”
整片边境平川寂静无声,远方地平线空空荡荡,没有尘土飞扬,没有马蹄声响,完全没有大军追击的迹象。
这平静,太过诡异。
慕容冲端坐马上,眼底的从容渐渐褪去,多了几分沉凝。
“你看得没错。”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拓跋珪绝非轻言放弃之人。他昨夜折了袭营良机,必然心有不甘。若只是盛乐虚惊,他稳住局势后,定会即刻遣轻骑追来。”
可眼下,边境安宁。
唯一的可能,便是慕容韬、慕容岳二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打出了一场意料之外的胜仗。
慕容凤目光锐利,沉声道:“也就是说,二人不止惊扰盛乐,大概率还半路截杀,拖慢了拓跋珪的行军节奏,甚至重创了魏军。”
“极有可能。”
“殿下,此地无险可守,不宜久驻。末将即刻调度边军,就地列阵布防。同时遣多路斥候北上探查,摸清拓跋珪近况。殿下可率军先行南撤。”
慕容冲一摆手:“还是再等等,左羽林卫有兵上万,此刻也在大燕境内,慕容农、慕容麟、燕羽他们可以随时驰援。”
疲惫一夜的燕军将士纷纷落地休整,原本悬着的心彻底放下。抵达边境,与主力边军会师,便是真正脱离险境。
慕容凤立于阵前,一边调度兵马布防,一边频频眺望北方。
他心中已然笃定。
那八百龙城铁骑,定然在无人知晓的北疆要道,打了一场足以改写战局的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