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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登基之后,以孱弱储君之身,对上手握不世之功、掌控举国兵权、朝野尽归心的皇叔,你如何自处?”

“你敬他、畏他、用他,朝野便会说你是傀儡天子,依附权臣而立;你疏他、防他、制衡他,便是凉薄寡恩、忘恩负义,寒尽功臣之心、离散三军之志。”

“届时,无论你怎么做,都是错。”

这便是慕容暐埋藏心底数月的最大困局。

他看得清清楚楚,慕容冲从来没有主动争储的心思,甚至一直在避嫌退让、功归社稷。

可大势已成,人心已附,他不争,天下之功尽在其身;他不抢,天下兵权尽握其手。

这般滔天权势,从来不是他刻意谋求,而是乱世战功、朝野人心、天下大势,层层堆叠,硬生生推出来的。

无人能避,无人能压。

“其三,朕虑大燕国运、天下大局。”

慕容暐微微闭眼,语气带着无尽疲惫:

“关中二秦互攻,姚苌虎踞雍凉,江南东晋未灭,天下依旧四分五裂。乱世未终,强敌环伺,大燕此刻最需要的,是镇国雄主,是能压得住沙场、镇得住胡夷、稳得住朝堂的擎天之柱。”

“慕容冲在,北疆不乱,三军不哗,六夷臣服,朝野安定。有他一日,大燕便无倾覆之危。”

“可若朕强行立你为储,朝堂派系彻底撕裂,宗室相争、文武对立,内耗不止。届时朝局动荡,边将生疑,胡族异动,外敌窥伺,大燕数年复国基业,顷刻间便会崩塌!”

为了江山安稳,他不敢轻易定储;为了儿子活命,他不敢贸然立嫡。

世人皆以为,帝王沉默是优柔寡断,是制衡权臣的权术。

可唯有慕容暐自己知晓,他的沉默,是护子,是保国,是夹缝之中唯一的周全。

良久,他再次睁眼,目光落回慕容懋身上,褪去了帝王的冷峻,只剩一丝父子温情的怅然:

“懋儿,父皇不立你,从不是不信你,而是不敢赌。”

“你若平庸安稳,做个守成藩王,一生富贵无忧、平安顺遂。可你若坐上储位,便是身处风口浪尖、万丈深渊。”

“你赢不了朝野人心,赢不了赫赫战功,赢不了滔天权势。他日你登基,要么做受制于人的傀儡帝王,要么为了皇权逼杀功臣、掀起内乱,毁大燕基业,落得千古骂名。”

慕容懋伏在地上,肩头微微颤抖,眼眶通红,心底所有的执念、不甘、野心与惶恐,在父皇这番通透彻骨的剖析之下,尽数轰然破碎。

他终于彻底明白。

中山王的储君虚名,是荣光,更是枷锁;是机遇,更是杀局。

慕容暐望着儿子落寞的模样,轻声一叹,声音低哑而郑重:

“慕容冲无篡位之心,却有篡位之势。”

“这便是朕一生,最难解的局。”

“朕活着,尚能维持君臣相安、叔侄和睦、朝野平衡。朕若死,这平衡,顷刻崩塌。

假设朕死,你不能安,晋王属僚会不会为了从龙之功将他推上皇位。”

这帮人追随慕容冲半生,抛头颅、洒热血,赌的便是他日功成名就、主上登临九五,他们得从龙首功、世代荣华。

若父皇驾崩,他以孱弱之身继位,无根基、无嫡系、无兵权,便是悬空的傀儡。

届时无需慕容冲动手,他麾下万千属僚、文武功臣,自会裹挟大势,逼宫退位。

到那时,慕容冲是顺势而为,是众望所归;而他慕容懋,便是碍眼的前朝储君、无用的宗室累赘,轻则被废圈禁、郁郁而终,重则身死名裂、葬身乱局。

这不是揣测,这是定局。

慕容暐看着他骤然惨白的面色,眼底掠过一丝疼惜,更多的却是无可奈何的苍凉:

“你明白了?”

“他这番话,是为人父最后的庇护,是帝王最深的隐忍与无奈。

过往数月,慕容懋听慕容泓挑拨、听李先献策、听母后教诲,满心都是制衡权臣、谋取储位的算计。

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触碰到权力最冰冷、最残酷的内核。

要么,步步为营,夺储立权,杀出一条帝王生路。

要么,退让蛰伏,依附于人,终生做仰人鼻息的傀儡,任人摆布,任人宰割。

死寂笼罩殿内数息。

不争,麾下争;他不想,大势逼。人心逐利,权势熏心,从古至今,无一例外。”

慕容懋缓缓低头,额头贴紧冰冷的地砖,掌心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骨力铮铮。

他不再颤抖,不再茫然,声音初时低沉,继而愈发坚定,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儿臣……从前怕。”

“儿臣怕王叔权势滔天,怕自己根基浅薄,怕君臣倒置、身不由己,怕苦心筹谋终成一场空。”

“可今日父皇点醒儿臣——乱世帝王,从来没有安稳可守,从来没有退让可活!”

他猛地抬头,原本清澈温润的眼底,青涩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的锐利与坚定。

“若父皇崩逝,儿臣退让,便是任人拿捏、任人废立,做一生傀儡,困死深宫,屈辱至死!”

“儿臣若争,前路纵然万丈深渊、刀山火海,至少是堂堂正正的大燕储君、正统帝王!”

慕容暐怔怔看着眼前骤然蜕变的儿子,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他以为儿子会畏惧、会退缩、会恳请父皇保全他一世安稳。

却没想到,这半年的朝堂风波、人心诡谲,终究磨出了他的骨血棱角。

慕容懋重重叩首,一声沉响,震彻殿宇,语气决绝,再无半分迟疑:

“父皇!”

“儿臣不愿做依附权臣的傀儡,不愿做仰人鼻息的储君!”

“世人皆惧王叔权高势重,可儿臣不惧!”

“古来帝王,从无安逸登临九五者!臣强主弱,便要励精图治、收权固本;势压君轻,便要隐忍蓄力、步步翻盘!”

“儿臣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一字一句,落地有声,少年清亮的嗓音里,褪去了往日的谦恭温顺,多了一往无前的铁血硬骨。

慕容暐看着慕容懋久久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