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眼无声惜细流,树荫照水爱晴柔。”五月的江南,春花已过,夏花未至,正是“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时节(诗出南宋杨万里《小池》)。虽已是午夜时分,周家的小楼仍然灯火通明,它第一次见到了它的小主人——周伟康。九年半,这个日子比它的年龄都大,但是从它被建起来的那一天起,它的二楼就有他一个房间,一直在静静地等待他的归来。
十年,他终于回来了!
十年的岁月,它的“心”(就在它个子矮为平房时也是一样的)早已被老太太哭得泪水涟涟,今天她更是又哭又笑,不过这一定是最后一次了,这喜悦之泪终于把它的整个心房都洗亮堂了,
“海,去冲个澡睡觉吧。”老太太亲昵地叫着只属于母亲的儿子小名。
“好,妈。您和爸也早点休息。”被这样亲昵称呼的人站起来,扶着母亲的手臂把她和父亲送进房间,退出来,关好门。
“小弟,你去洗澡,大姐给你铺床去。”冠凤站起来。
“已经铺好了,姐。”亚凤说,看一眼伟康:“不过宝根在你被子里。非要和你睡。希望没尿在你床上,晚上的汽水全让他喝了。”
伟健和冠凤都笑了,知道尿不了,毕竟也是十岁的“大人”了。但孩子没有排斥的亲昵还是很窝心,曾经很驴的小不点,长大了竟成了一个很暖的小男生。
“毛毛要不是明天上学远,被他爸带回去了,也会赖在这里。” 亚凤继续她母亲式絮叨。
“没事,二姐,就让他睡那吧。”被占了床铺的人口气安淡,既不是假装客气,也不是真的没事,倒像是心不在焉的随口应对。
“你先去洗澡,我去把他抱出来。”伟健站起来。
“哥,”那人叫住了他,“我想和你说会话。”看一眼冠凤和亚凤,“大姐二姐去休息吧。”
“好。”伟健笑道:“怕你累了,想让你早点休息。这几天我都会在家,有啥话也可以明天说,你要愿意,哥陪你不醉不休。”
“我不喝酒。”
平淡的四个字里却好像包含了无数的其它内容,伟健有点愣,这不仅仅是拒绝。他抬眼看了眼说话的人,发现他面无表情,口气冷淡,眼神犀利,不避不让,说不清那幽深的瞳孔里是急是怨是冷是疑,“阿康——”他伸手想拍拍他的肩膀,
“去你书房吧。”那人侧身等他先走,也同时躲开了他的手。
两人进了书房,伟康关上门:“我想问问你嫂子的事。”
伟健看一眼说话的人,这问题倒出乎意料,不知他要问什么。
“你离婚了?”
他不说话,还没想好怎么告诉他,只含糊地说过她在外地上学,奇怪他是怎么知道的。
“什么时候?”
“阿康——”
“我不想听谎话。你也不用闪烁其辞。”那人直接否定了他欲想的、他将要给的回答,“你们虽然都说她在上学,但表情各异,这说明全是在撒谎。我想不通这样的谎言,所以不如直接问你。”
真直接。他不知道这种他要隐瞒、别人却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要怎么回答,“阿康,大哥不是想瞒你,只是不想让我的事扰你的心思。你刚到家,我想让你好好休息一下。”他只好这么解释道。
“不用。告诉我真相就行。”那人看着他,继续着他自己的节奏,语气毫无波澜。
伟健不知道怎么告诉,告诉什么,也奇怪这个人为什么这时候逼着他问这件事,他的心被那语气挤的烦躁,但又不能不说,“是。”
“为什么?”
他不说话,半天:“阿康,这事以后再说好吗,去休息吧。”
那人看着他,冷峻的目光在他脸上扫过:“可我想现在知道。”
冷冷的语气来自一个盼了多年才回来的亲人,烦躁让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心被这件事和这眼光的冷硬两面夹击得发胀。
“有什么事不能说吗?还是我不能问你的事?”那个人表情冷硬地继续这种两面夹击。
“阿康——”他看着他,不知怎么对付这种被夹得胀痛的感觉。
“家里少一个亲人,而我不能问,得乖乖去睡觉,是吗?”那个人看着他。
亲人?他心里的胀痛被挤得越发疼痛难忍,看那个人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那我能拜托你告诉我,她不是我嫂子多久了吗?”
胀痛上又加了莫名的火烤,他强压着火:“两年前。”
“什么?”吃惊让那个人喊道,盯着他:“两年了!为什么?”
“阿康。”伟健不知为何地心烦意乱:“不要问了,好吗。我不想说。”
阿康瞪着那个人,这个没有答案的回答和他脑子里无数的问题相撞,让他的意识出现了一个短短的空白,为什么?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讳莫如深?究竟出了什么事?他觉得思路断了,而一串数字仿佛在他眼前一下子拉成了时空,好悠长的一条隧道。“嫂子——”他闭上嘴,回了回神:“她现在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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