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云想抬手抹把脸,看看上面有没有颜料,手却被拉了过去,
“走,先去吃饭。”那人拉着她,“以后等你这儿开火了,你在家做给我吃,都算你请的,好吧?”
她笑,觉得这原则不是王子的骄傲,而是男人的爱面子。可一般爱面子的人大抵是因为自卑。她在心里弯了弯嘴,偶尔她倒愿意适当成全这骄傲,但如果她脸上被抹了颜料,哼,那你就死定了。
不过事实证明,并没有。王子是个老派古董。
两人吃着饭,彭家有很高兴,要了两瓶啤酒,给她倒了一杯:“剩下的都是我的。你就喝这一杯。”
她就笑了,觉得不让女生喝酒的老派古董很有趣。
“真没想到能有今天,我们竟然做邻居了。来,干杯!”
冰云喝了一口,那人也不让她干掉,自己干了,又倒了一杯:“你知道吗刘冰云,我真怀念以前,还是上学好。上班这半年好难过啊,和孙子一样。”一杯酒下肚的人竟然有了话痨的感觉,她看看说话的人,不知这感慨从何而来。
“从知道我上班,我爸就告诉我:进国家机关当干部了,要学会夹着尾巴做人。凡事不要出头。可不出头我还混什么?我觉得社会和学校真的不一样,很复杂,各人心里一排小久久,说话云山雾罩,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她笑,看来中国人的市侩和中庸无处不在,包括朴实的农民。
“心情这么不好啊?你是不是主席当的太优越了。”在学校当王子,进了社会,落差太大。
“没啥优越的,我也从来没优越过。我除了小学和初中优越过,剩下就是在拼命争取优越。我知道机关是论资排辈的地方,新人进去都得当孙子,每一步都充满算计。”那人喝掉了酒,“做不好被领导骂,做好了被同事挤,做什么都得拿捏火候,看人脸色。这是往上爬的必经之路,我知道。我们这种人,要爬到和城里人一个起跑点,就已经用掉了大半力气。和我爹一样,既想我爬得高,又要我夹着尾巴,却什么都帮不了我。”
她不说话,为了一个起点,赌上全部,用了大半力气。她很奇怪他们接触并不算多,却被他归成了“我们这种人”。可见人即使脱胎换骨,也抹不掉身上最原始的烙印。
卑微的骄傲,这就是他们的原始印记,不管经过多少涂抹,还是会在心底最深处清晰存在,不管是她的不在乎,还是他的在乎。
“我是真的很想你啊,刘冰云,”那人又倒了一杯酒,“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你都没想过我吧?”端起杯子来和她碰杯:“你是不是也没有想到,我们还能再见?”
她的确没想到,茫茫人海,一朝的离别有时可能就是永远,何况是大学毕业的各奔前程。
“那么想也没去看看我们,我都不知道你留这边了。”她笑着挤对道,不想去伤感或欣幸,她早已看淡人生萍水相逢的聚散离合。她没有朋友,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她一个人,戴着面具,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看似活出了一份崭新的生命,实际内心与人群的疏离一直都在。
“混得不好啊,哪好意思去看你。”那人看她一眼:“你在学校那么风云。”她便大笑起来,表示对此恭维受用不爽。那人又倒了一杯酒:“其实想想,我应该很满足了,我要是在家的话,多半就是进学校当老师,没门没路的,我们那边大学毕业就是进学校当老师,好的进县城,不好的,进乡镇高中,都算国家干部,一辈子三尺讲台,最后混个桃李满天。我现在能在大城市的政府机关工作,对我们家来说就是光宗耀祖了。可是团委也没什么工作,我觉得我现在就是在无限的琐事中,消磨有限的青春。”
冰云笑,她对政府职能了解不深,现在看生命不息奋斗不止的学长如此不甘,也不知道咋劝。其实青春总是要过去的,日子一天天走过,青春就过去了,不管你奋斗还是不奋斗,结果都是这一个。至于消不消磨,只是各人的感觉。“你不是消磨青春的人,奋斗就是你这辈子的墓志铭。”她乏乏鼓动道。
没想到对面的人看她一眼,使劲地和她碰了下杯:“知音!应该早去找你。”
好吧,看来奋斗真是他的墓志铭。其实他还是很得意的,只是他想要的更多。这是一个极其刻苦、极其勤奋的人,什么都要求他是最好的。所以他不停地去奋斗,不断地定下下一个高目标。在这种奋斗和达标的进程里,他不只不会消磨他的青春,其实他不会消磨生命中的任何一种东西。她曾无意中看过他为自己制定的一周日程表,从周一到周日的每一小时都有明确的安排,她看得简直瞠目结舌,完全不能理解那种精确的按计划行事。在她看来,不管什么都是兴之所至的坚持,包括学习与生活。她不知道他人生的目的是什么,达标?那达标之后呢?还是永远达不到心中的标?她搞不懂,也许因为她心中没有标,她不太会规划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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