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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心竹在矿区住下的第一个早晨,是被引擎的低鸣声叫醒的。

观测站二楼的客房窗户正对着工艺广场的方向,窗帘没有拉严,

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她在黑鸦大学特训营待了整整一个学期,每天都是被学员出操的脚步声吵醒的,

如今换成这种持续而平稳的低频嗡鸣,反而睡得更沉了。

时也已经在楼下煮好了茶。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袖口挽到手肘,

小臂上那些金色纹路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但沐心竹知道它们还在。

昨晚她把手掌贴在他手臂上时,能感觉到那些纹路在皮肤下极其缓慢地流动,

频率和窗外那台主引擎的低鸣声完全同步。

“今天下井吗。”她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抿了一口。

茶是莫雨珊新配的果茶,浅绿色的茶汤在搪瓷杯里泛着一层极淡的荧光,喝起来有股清甜的草香。

“下午。”时也把一碟压缩饼干推到她面前,“上午要陪你去一趟铁锈镇。

郭师傅说档案馆新到了一批旧文件,里面有你要的东西。”

“什么文件。”

“你看了就知道了。”

两人吃完早饭,沿着砂石路往铁锈镇走。

矿区春天的风还是很大,但已经不冷了,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

路边的野草从矿渣缝隙里钻出来,颜色是极淡的浅绿,和苗圃里那些分株苗的叶片一模一样。

沐心竹走在时也身边,两人的肩膀偶尔会碰到一起。

她没有刻意保持距离,也没有刻意靠近,只是维持着一种自然的、舒适的节奏,

像是在这条路上走了很多年。

铁锈镇旧火车站改成的档案馆,门口那块铁皮招牌在晨光里泛着金属的光泽。

郭大年已经在里面了,他坐在最里面那把旧藤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褪了色的毛毯,手里捧着一杯浓茶。

看到两人进来,他用下巴指了指书桌上一个还没拆封的档案盒。

“昨天下午从黑鸦大学寄来的。寄件人是庞静。”

沐心竹拆开档案盒,里面是一叠厚厚的文件。

最上面是一份特训营历届优秀学员名录,她的名字印在新历九十四年那一页,

旁边附着一张黑白照片,是她刚进特训营时的报名照。

照片上的她比现在更瘦,头发也更长,眼神里有一种紧绷的警惕,像一只随时会炸毛的猫。

她翻过那一页,继续往下看。名录的后面是几份手写的教学评估报告,评估人一栏签着温岚的名字。

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但每一份报告的末尾都写着同一句话:“该学员具备极强的战斗天赋,建议重点培养。”

她把那份报告放在桌上,用手指慢慢抚平纸页边缘的卷角。

温岚写这些报告的时候大概刚带她们没多久,字迹还不像后来那样潦草到只有她自己能认,

但“重点培养”三个字的笔画比其他字都重,像是用钢笔反复描过。

“还有别的东西吗。”她问。

郭大年从藤椅旁边的小桌上拿起一个旧信封递给她。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

纸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些碎裂,但字迹还很清晰。

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是温岚的,比她在教学评估报告上的字迹工整得多,

像是在认真写一件很重要的事。

“沐心竹,你是我带过最好的学生。没有之一。”

沐心竹把纸折好放回信封,沉默了很久。

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时也没有说话,只是把茶杯往她手边推了推。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那股清甜的草香还在。

下午,时也下井之后,沐心竹一个人去了矿区外围那片旧矿渣堆。

矿渣堆的顶部是整片矿区视野最开阔的位置,往北能看到铁锈镇的旧火车站,

往南能看到工艺广场那片灰色的厂房,往东是老鸦岭矿场的入口。

她站在矿渣堆顶上,把银眼斩杀者从背上解下来横在膝上,对着远处那片连绵的矿山发了很久的呆。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黑鸦大学教区广场上第一次见到温岚时的情景。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温岚是谁,只知道她是逐风者派来的特训营教官,

穿着黑色吊带裙,戴着白色泪迹面具,走路的步伐慢得要命,一句话能拆成三段说。

温岚教她们附魔斩击,教她们枪械拆装,教她们在野外怎么辨别方向、怎么寻找水源、

怎么在没有任何工具的情况下用银丝制作简易陷阱。

温岚还给她们跳舞,在特训营最后一晚的月光下,戴着面具跳了一段她从朋友那里学来的舞。

那段舞她后来跳给时也看过。在黑鸦大学高墙下的观景台上,

月光很亮,她穿着校服,赤着脚,在石板地上转圈。

时也看着她,目光里有种很深的、她当时读不懂的东西。

现在她懂了。

那段舞是温岚替林素跳的,也是林素替自己跳的。一个人把舞教给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再教给下一个人,像一条不会断的链,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一点一点传下去,传了很多年。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银丝环,套在右手食指上。环内侧那三个字在阳光下几乎看不清,

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

“给时也。”

温岚刻这三个字的时候,大概没有想过这枚环会先到她手里。

但她也没有想过要把它藏起来,或者替时也拒绝。她只是在收到它的那个晚上,

把它戴在手指上戴了三天,然后摘下来,放在了时也的手心。

有些东西不需要归属,只需要被传递。

就像那支舞,就像那枚戒指,就像这枚环。

它们从来不属于某一个人,它们只属于那条从很久以前一直延伸到现在的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