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岚是在沐心竹来矿区的第十二天才去见她。
不是故意避开,是那几天她刚好去了更远的外围矿区采样,回来后才发现观测站多了个人。
她在平房里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把那把短刀挂在腰间,沿着砂石路走到观测站门口,
看到沐心竹正蹲在苗圃隔间里,用一把小铲子翻那棵分株苗根部的土。
温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没有出声,看着沐心竹翻土的姿势——很轻,
铲子尖没有贴到根须边缘,像是只翻动了最表层的一层浮土。
她又看了一会儿,等沐心竹把那小片土重新拍平,才开口。
“你来了。“
沐心竹站起来,转过身,手里还握着那把铲子。
她看到温岚腰间那把短刀,刀刃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很淡的光——那是缺口的刀,
苦和泰磨过之后保留下来的那道缺口还在,
和其他被磨亮的刃面一起平铺在刀身上,像一道被允许继续存在的缝线。
她看着那把刀,没有说“好久不见”之类的话。
“那三棵苗长到你膝盖了。”沐心竹说。
“我知道。”温岚走进苗圃隔间,没有看那棵分株苗,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停下来,“我前几天去看过。
最高的那棵分了两根侧枝,一根朝水,一根朝上。”
“你什么时候去的。”
“你来的第二天。”
沐心竹把铲子放回架子上。
她后来一直在想,温岚比她更早看到那三棵苗的变化,那根朝上的侧枝、那根朝水的侧枝,
她在来的第二天就替她看过了。
而她当时甚至不知道有人在另一条岔口为同一段河岸记下了同一组坐标。
她在想为什么温岚没有告诉她,但她没有问出来。她知道温岚不会解释。
她只会说“我看过了”,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完成的事。
那天傍晚她们坐在温岚平房门口的台阶上。
温岚没有泡茶,只是倒了两杯凉白开,放在两人中间的石板上。
远处的矿渣堆正在被夕阳染成暗金色,那片光从边缘开始往里推移,像是在缓慢地收拢。
“你以后打算住多久。”温岚问。
“很久。“
温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没有问“很久是多久”或“那特训营怎么办”。
她能看出沐心竹说“很久”时的意思——不是“我会在这里待很长一段时间”,
而是“我不会再回去了”。
这两个词之间的区别,是在于句号。
沐心竹后来站起来,沿着砂石路走回观测站。
走到半路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平房的轮廓,
窗户已经亮起了灯,很暗的那种,像是有人刚刚拧开了一盏旧台灯。
她能透过那扇窗看到温岚的背影,和她一起看了很久那三棵苗的弧度——从水的方向,
从土的方向,从树苗已经长到的高度和还在持续的亮度——连成一串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间距的记号。
她继续走了。
……
姜乔在六月二十日收到了从矿区寄来的第二批样本。
一个用防震布裹好的密封箱,里面装着几根新剪下来的根须末端,
每一根都独立封装,贴着苦玉手写的标签,标注了采集深度和大致位置。
她拆开第一个密封袋的时候,看到根须末端附着一颗半透明的暗色颗粒,
黄豆大小,表面光滑,在实验台的灯光下泛着极淡的荧光。
她把那根根须放在培养皿里,没有立刻进行切片观察。
她先把密封箱里的其他样本按照标签上的编号排列好,
然后坐下来,把姜颜承那本旧笔记本从书架上拿下来,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书签是一片压干的绿萝叶子,边缘已经有些发脆了,但叶脉的纹路还能看清。
她在那页纸的旁边加上了一行批注,字迹比她平常写字时更轻:
“类似结构曾于母株成株期出现在表层根须末端,推测为营养储存储备结构,非繁殖用途。”
她批注完之后没有立刻合上笔记本,又翻了翻那页纸后面的内容。
她发现姜颜承在很久以前的记录里画了一幅简图——母株根系末端附着一颗极小的圆形结构,
旁边用箭头标注了“待观察”。
图很小,夹在几行实验数据之间,像是当时没有时间单独成页,只能顺手夹在已有内容里。
她把培养皿放在显微镜下,调好焦距。
那颗颗粒的内部结构比她想象中更密实,细胞壁的厚度已经接近成熟种子的水平,
但中心区域还没有形成明显的胚芽结构,更像是一个被压缩到极致、正在等待触发信号的储囊。
她盯着目镜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实验日志,在当天的记录页写下:
“矿区根须末端采集样本,外部结构已接近成熟种子,内部仍无胚芽组织。
推测为长期储存态,触发条件可能与土壤温度或光河水位变化相关。”
她写完这一段,把培养皿盖好,放在实验台的恒温区,没有继续观察,也没有冷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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