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年某月某天,三甲梁家辈分最高、年龄最大的梁经鸿老爷子,曾经接待过一个外号叫“不过五”的堪舆先生。堪舆先生看过龙山百十里脉象之后,对梁经鸿说:“龙山四十八面峰,乙酉之年,应会出四十八根勒皮带子。”
四十八根勒皮带子,那意思是四十个校官、将军。
梁经鸿老先生师承邵阳魏源,与严复是同道中人,对于“不过五”说的话,只是一笑置之。
梁经鸿老先生第一次找梁祗六,是一九四零的三月份,与安化县蓝田中学的梁巨威校长,一同去的常德。
梁老先生用曲木手杖戳着地板说:“升裕,梁宜苏、梁介福、梁辅光、梁杜,他们四个人的性命,只有你能救得回来了。”
升裕是梁祗六的字。
梁祗六问:“老叔,怎么回事?”
梁经鸿说:“巨威,你和祗六说。”
梁巨威说:“六叔,是这样的,安化县警察局,认定梁宜苏、梁介福、梁辅光、梁杜四个人是共产党,过几天,就要执行枪决了。”
梁祗六说:“??,有这种事?我给安化县长周仲衡打个电话。”
梁经鸿说:“升裕,周仲衡不是你的部下,你一个电话,他会找出万千个理由来塞住你的嘴巴,你必须亲自去找周仲衡,逼着他放人。”
梁经鸿第二次去找梁祗六,是去年的春天。那时候,金井直贞的联队,绕道新邵县,准备进攻新化县。
梁祗六率领一个营的兵力,扼守自己的家乡尖山岭。
梁经鸿找到梁祗六,说:“升裕啊,我晓得自己,活不了几天,有件事,我必须亲口告诉你。”
“老叔,您老眼观五代,是南山不老松呢,您一定会活到日本鬼子投降的那一天呢。大战在即,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吧。”
梁经鸿说:“升裕,我自己比别人更清楚,最多活一个月。”
“老叔,那你说吧。”
“若干年前,有一位叫不过五的堪舆先生,与我详谈。他说龙山四十八面锋,龙山方圆百里,乙酉年,就会出四十八个系勒皮带的校官、将官。”梁经鸿老先生说:“升裕,你如今是将军,我不晓得,你们的军营里,到底有多少个龙山一带的校官、将官。你晓得,我从来不相信风水、迷信之说。但不过五曾说,将官名字中含有羽字之人,不宜第二次进入尖山岭。”
梁祗六呵呵笑道:“老叔,我的别号,恰好是羽腾,待我百年之后,在尖山岭羽化升腾而去,岂不妙哉?”
尖山岭一役,梁祗六将军带去的二千兵力,几乎打光。金井直贞的联队,同样丢下了二千三百具尸体。
梁砥六带着残兵败将下山的时候,已经进入初冬。半路上,碰上一支送葬的队伍,飘飘的红色的族旗上,绣着一个大大的梁字。
梁祗六问秀才营长梁巨武:“是哪位族人故了?”
梁巨武说:“梁经鸿爷爷,准备葬在尖岭。”
梁砥六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转眼便到一九四五年的四月。
四月的天气,一时暴热,一时奇寒。暴热的时候,把龙山的山里汉子,刚脱下烂棉袄裸露的双臂,晒得脱下一层黑皮。
但这样的天气,最多维持不了五天,就有一场倒春寒。极寒的时候,大风刮起,把山中换季的树叶,吹得满天飞;紧接着,就是绵绵春雨。
气温又慢慢升高,如丝如线的春雨,带着弧度,洒落在大地上。大地腾起一团团的白雾,把连绵百里的龙山四十八面山峰,妆扮成含烟含黛的芙蓉,带着野逸和神奇,悄悄地开放。
方圆四百多里的湘中大地,邵东、新邵、新化、安化、宁乡,流传一句老话,一个人拽不动百里龙山转。
清明节那一天,尖山岭,白云幻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翁,紫降色的霞光,做了无数道绳子,背负着龙山,向东海奔去。
梁巨威说:“这个白发老翁,分明就是梁经鸿老公公呀。”
乡亲们还来不及烧纸焚香跪拜,梁经鸿老爷子幻化的身影,已飘忽不见了。
蓝田中学的往右走是农贸市场,农贸市场与校区,隔着一条高高的石墈。进出校门的路道,仅有三米宽,铺着麻石。
进入校门,左右各有一棵抱围的大的樟树,樟树的枝条,伸到校门外,投下一片圆形的浓荫。
梁祗六刚从新化县的铎山归来,刚走到校门口,有人喊道:
“梁将军,你好。”
太阳光线穿过樟树的新叶片,在来人的脸上,投下斑驳错乱的影子。
梁祗六将战马交给勤务兵,眯着眼睛说:“你是梁宜…苏?”
梁宜苏说:“将军,这位是新化县抗日游击队的邹中条,他有事向你汇报。”
梁祗六说:“我们边走边说。”
迈过校门口,是一条长长的上坡路。
“我们抗日游击队,动员了三百三十多个青壮年,到了四都乡,请将军安排。”邹中条说:“日本鬼子化装成商人,分散在桃林、四都、洋溪等地方,明面上卖布,卖红辣椒,大湾豆豉,实则是侦察地形,被我们抓住了三个,交结驻扎在龙落坪的梁巨武营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