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诚工作室的版权总监叫宋知远，四十出头，戴一副银框眼镜，穿着一件深色西装，走路不快，脸上带着一种既不冷淡也不热络的笑。
他走到长桌的主位坐下，两个助理把怀里的文件依次分发到每个人面前。
文件很厚，封面上印着明诚工作室的标识和三体三部曲的书脊图，翻开第一页是版权谈判的流程说明，再往后是各语种的市场分析和销售预测。
整个会议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宋知远没有急着开口，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目光从长桌这一头扫到那一头，把在座的每个人都看了一遍。
这十几家出版社里，有合作过的老朋友，也有首次接触的新面孔。
三年前《小王子》的版权谈判就是由他主导的，当时也是这间会议室，也是差不多这么多人。
那一次的结局是哥伦比亚拿了英语区，莱茵河拿了欧洲大陆，其他出版社空手而归。
今天的人数翻了一倍，来的人级别更高，氛围也完全不同。
宋知远把茶杯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终于开了口。
“欢迎各位来到明诚工作室。”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今天大家来这里，是为了同一套书——《三体》三部曲。我不多占用时间，先说明几件事。”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语气平缓而笃定。
“第一，这次《三体》的海外版权，周老师的意思是分区域授权，不设全球独家。”
“第二，每个语区只授一家出版社，不接受联合代理。
“第三，合同会设置三年一次的续约条款，如果前三年销量达不到合同约定的基准线，明诚有权收回授权，重新招标。”
“第四，报价不是唯一的评估标准。我们会从翻译质量、市场渠道、营销方案和长期运营能力四个维度做综合评估。”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三年续约条款是个新东西，《小王子》的时候没有这一条。
这意味着拿到版权只是第一步，后续如果做不好，版权随时可能被收回。几个出版社代表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宋知远没有理会这些反应，继续说：“竞标资料里面有一份评估表，请各位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填写。同时，我们安排了下午的陈述环节，每家出版社有二十分钟时间。顺序按照今天到场的先后排，先从最早到的哥伦比亚开始。”
哈里森坐直了身子。他翻开面前的评估表扫了一眼，又抬头看向宋知远：“宋先生，我想确认一下，北美和英联邦的英语区是作为一个整体单独竞标，还是北美和英联邦可以分开？”
“作为一个整体。”宋知远说，“和《小王子》一样。”
哈里森点了点头，这个答案他预料到了。
英语区的体量摆在那里，哥伦比亚在这个区拥有最强的渠道和营销能力，上次《小王子》的合作也证明了两边的契合度。
他的竞争对手主要是想抢英语区的其他出版社，但从目前的到场情况看，没有一家能在英语区和哥伦比亚正面抗衡。
克劳迪娅在另一边开了口：“宋先生，德语区的情况我说明一下。莱茵河这次不仅关注德国、奥地利、瑞士的传统市场，还打算把北欧的发行也一并纳入德语区的推广体系。我们和北欧联合出版集团已经有过初步接触，如果明诚愿意把北欧语区并入德语区的授权范围，莱茵河可以提供一个统一的解决方案。”
北欧联合出版集团的瑞典女人转过头看向克劳迪娅，表情平静，但眼神里明显带着一丝警惕。她显然不知道莱茵河会在这个场合提出合并北欧语区的建议。
克劳迪娅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回头我们可以谈”。
宋知远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表态，只是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然后他抬头环顾了一圈，说：“大家先在评估表上把各自的情况写清楚。下午两点开始陈述，请控制好时间。翻译团队的情况尤其重要，我们老板特别交代过，翻译质量不行，报价再高也没用。”
翻译质量。这四个字像是一把标尺，一下子把在座所有出版社的注意力都拉到了同一个维度上。
哈里森翻开自己带来的翻译方案，里面包括一个已经确定的三方团队：一位华裔汉学家、一位星云奖得主、一位在企鹅兰登工作过的资深编辑。
他把方案翻到核心那一页，重新看了一遍，心里盘算着下午陈述时怎么把这个组合的优势讲清楚。
克劳迪娅的莱茵河有自己在《小王子》时期就合作过的翻译班底，德国汉学家的水平在全欧洲都是顶尖的。
伽利玛的法国男人在翻译上同样底气十足，法语科幻翻译在欧洲自成一派，从凡尔纳到赫伯特都是他们做的。
北欧的瑞典女人在翻译上没有前两家的积累那么厚，但她背后的北欧科幻读者群体质量极高，阅读完成率和口碑传播率在西方世界数一数二。
西班牙和南美的联合是西语区的最大热门，澳洲海角则把希望放在英语区的补充授权上。
会议室里的气氛从宋知远开口之后就变了。
之前大家还在交换对《三体》的文学评价，像是在讨论一件艺术品。
现在评估表发下来，二十分钟陈述规则公布，所有人都回到了商务谈判的状态，言语之间多了分寸和锋芒，也多了小心翼翼。
宋知远坐在主位上，观察着每一个人，脸上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表情。
上午的时间很快过去。
明诚的助理引导各家出版社分别去准备陈述的休息室，会议室空了下来。
宋知远收拾好桌面上的文件，走到靠窗的位置，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是周硕的声音。
“怎么样？”周硕问。
“都来了。十一家出版社。”宋知远说，“和预想的差不多，英语区还是哥伦比亚最有竞争力，德语区莱茵河的方案很完整，法语区伽利玛提前做了试译，西语区斗牛士和安第斯应该会联手。北欧、澳洲、东欧、南美都有各自的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