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蹲在阳台上给新买的花盆填土,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国际号码。
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对面传来伊万诺夫的声音。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颤抖。
他说:“安先生,安娜出事了。”
我手里的花铲掉在了地上。
“她在去机场的路上遇到了伏击,我的人赶到的时候,她已经......”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阳光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但我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我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电话那头伊万诺夫还在说话,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我打电话给你,是想问你......
你愿不愿意回来,接受我的委托?”
我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我明天就到。”
老魏当天晚上也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的语气很急,不像平时那么沉稳:“安歌,伊万诺夫是不是联系你了?”
我说,“是。”
他啧了一声,“我就知道!我已经代表公司拒绝了他的委托,没想到他还是找到了你。
安歌,你听我说,他的委托你不能接!”
我说,“我已经接了。”
他的声音很大,“你他妈疯了?他这次的委托可不是普通的护卫工作,涉及黑帮火拼,不是我们应该插手的!
更何况你现在已经不是公司的人了,卷入这种事情,你连合法的身份都没有。
你知道你要对抗的是什么吗?那是一整个组织,你去了就是死!”
“老魏,对不起。”我握着手机,声音很平静,“这次我可能真的活不下去了......”
不等老魏那边再有回应,我就把电话挂了。
然后,我又把自己账户里的钱全都转给了他。
老魏对我有恩,而我也只能这样报答他了。
我又一次飞去了那个国家。
上一次来的时候,我在舷窗边看着这座城市的金色穹顶和蜿蜒河道。
这一次,我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全程没有往窗外看一眼。
安娜的葬礼在一座教堂举行。
我到的时候,仪式已经接近尾声。
教堂里摆满了白色的鲜花,空气中弥漫着蜡烛和焚香的气味。
她的棺材盖着深红色的绒布,四周点着蜡烛,烛光摇曳,映在墙壁的圣像上,让那些圣人的面孔看起来既慈悲又冷漠。
伊万诺夫站在棺材旁边,穿着一身黑西装,头发似乎比以前又白了许多。
他看到我进来,朝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走到棺材前,站了很久。
棺材盖是合上的,我看不到她的脸。
但我能想象她的样子,她一定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白色连衣裙,金色的头发散开在枕头上,嘴角带着那颗小虎牙,像是在做一个漫长的梦。
我伸手摸了摸棺材盖上的绒布,果然不可能有她的温度。
葬礼结束后,宾客陆续散去。
伊万诺夫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套娃,木质的,漆着金黄色的头发和碧蓝色的眼睛,是安娜的模样。
最外层那个娃娃穿着裙子,笑容明媚,和她平时一模一样。
“这是她的遗物。”伊万诺夫说,声音沙哑,“装在带出国的行李箱里,我想应该是给你的。”
我接过那个套娃,握在手心里,木质的表面被磨得很光滑,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或者说,是我以为它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我拧开第一层,里面是第二层,表情从微笑变成了抿嘴笑。
再拧开,第三层,眯着眼睛笑。
第四层,露齿笑。
第五层,张大嘴笑。
我一层一层地打开,每一层娃娃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从含蓄到张扬,从安静到热烈,就像她在我面前一点点卸下伪装的过程。
从初次见面时那个端坐在沙发上假装看书的淑女,到后来在我面前毫无形象地大笑、撒娇、撒泼的姑娘。
最后一层,是最小的那个娃娃,只有拇指那么大。
我拧开它,里面没有娃娃了,只有一张纸条。
我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是中文,一笔一划,写得非常认真,有些笔画还带着颤抖的痕迹,像是写了很久、改了很多遍才满意的成果——
“安,我不要你当我的保镖,我想成为你的家人。”
我握着那张纸条,站在空旷的教堂里,周围的白花散发着清冷的香气,烛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一滴两滴,是控制不住地往下淌,顺着脸颊流进嘴角,咸的,苦的。
我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张纸条上的字,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纸上,墨迹晕开了一小片。
我赶紧用手背去擦,怕把字弄花了,但越擦越模糊,就像我拼命想留住她,却什么都留不住。
我蹲下身,把脸埋进手掌里,终于哭出了声。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哭成这样。
小时候被养父打,我没哭。
打黑拳被人打断肋骨,我没哭。
泥潭里杀人,我没哭。
战友死在面前,我也没哭。
但那一刻,我蹲在一座异国教堂的地砖上,手里攥着一张纸条,哭得像一个迷了路的孩子。
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人,而她还没来得及成为我的家人,就走了......
伊万诺夫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他没有安慰我,只是静静地站着,等我哭够了,才开口。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种极致的悲痛和懊悔:“其实我早就知道......
安娜爱你,你也爱安娜。”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抖,“我不该阻止你们的,我应该让你一直守护在她身边。
抱歉...安先生,我对不起安娜......”
我抬起头,眼睛红肿,看着他。
他的眼眶也是红的,但他没有哭。
他这样的人,大概已经不会哭了。
我说:“伊万诺夫先生,让我为了安娜而死吧。”
他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