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辉，回来了啊……”
刚一进小区，便不断有街坊邻居跟他打招呼，这里住着的都是棉纺织厂的职工，几十年的老邻居了，
低头不见抬头见，谁还不认识谁。
孙进辉笑着一一回应，
来到自家楼下，门口的老榆树旁，几个邻居正围在一起，
下棋的眉头紧锁，围观的指指点点，闲聊闲聊，满是市井的烟火气。
见他推着车过来，一位邻居忍不住凑上前问道：
“进辉啊，你刚从厂里回来，这些天上面天天开会商讨改制的事，说是要把咱厂子卖给港岛那边的一家公司，有结果没有啊？”
旁边的人也纷纷围过来，七嘴八舌地打听：
“是啊，我们工人会不会被辞退？要是留下来，工资待遇怎么样？之前拖欠的半年多工资，这回能发下来吗？”
孙进辉停下脚步，无奈地苦笑了一声：
“王哥，各位街坊，我就是保卫科的一个小队长，又不是什么厂领导，那种级别的会议哪轮得到我参加？我上哪儿知道去啊……”
跟邻居们又闲聊了几句，孙进辉这才把自行车推进楼道，来到一楼最东边的那间屋子，
这就是他的家。
推开门，九岁的儿子正趴在门边的小书桌前埋头写作业，
客厅不大，摆上桌椅后显得有些拥挤，里面，小厨房里正传出切菜的笃笃声，有香味飘出来，
这房子也就四五十个平方，是厂里当年分配的，
虽然不大，但能有这么个遮风挡雨的小家，孙进辉已经觉得很满足了。
“爸爸！”
听到开门声，儿子抬起头，欢喜地叫了一声。
孙进辉走过去，宠溺地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温声叮嘱：
“嗯，好好写作业！”
媳妇李兰听到动静，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举着锅铲，脸上带着笑意：
“回来啦？快把桌子支起来吧，饭菜马上就好了，洗洗手就能吃……阳阳，作业快点写，别再磨蹭了！”
“知道了，妈！”儿子脆生生地应道。
十来分钟后，一家四口围坐在小桌旁吃起了晚饭。
席间，李兰一边给孩子夹菜，一边忍不住问起白天的事：
“我听街坊们说，咱厂子这次是真要卖给港岛那边的公司了，听说那边的人都到了，市里的大小领导都跑去迎接了，这是真的吗？”
孙进辉点了点头，低头扒了口饭，没多说什么。
李兰见状，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说咱们这么大一纺织厂，过去多红火啊！几千号职工，当初谁家要是能在里头上班，那得多骄傲，怎么现在就落得这么个下场了？”
说到这，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愤愤不平：
“我可听人说，这港资公司专门剥削穷人，抠搜得很，一接手肯定就要大规模裁员，我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看着媳妇那义愤填膺的模样，孙进辉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我说得不对吗？”李兰瞪了他一眼。
孙进辉放下碗筷，正色道：
“你听谁在那儿胡扯的？就咱厂子现在这半死不活的模样，烂摊子一个，能有人愿意接手就算不错了。”
随即冷哼声，
“要说不是好东西，过去咱上头那些领导，就是好东西吗？
在其位不谋其职，躺在过去的功劳簿上沾沾自喜，尸位素餐，不思进取，
我看他们全都是蛀虫，吸着厂子的血和骨髓，只往自己腰包里塞钱，哪管底下工人的死活？
厂子不倒闭才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