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天空还是蓝色的。
贾宝玉记得，他抬起头时，阳光正从云层的缝隙间漏下来。
他正想着要不要劝说贾环和黛玉，天就变了。
他看见一把巨大的钥匙从天而降，通体金光。钥匙没入地面的瞬间，整座大观园砖瓦飞散，梁柱扭曲，一切都在金光中融化。
他还看见许多黑影从云层中俯冲下来，每掠过一座楼阁，那座楼阁便像被橡皮擦去的画一样，一层一层地消失了。
他听见孩童的哭声，看见奔跑的大人。
无数熟悉的面孔此刻都变成了同一个表情。嘴巴张着，眼睛瞪大，向着四面八方跑。有的人跑着跑着就不见了。
发生什么了？他想随便问一个人，可张不开嘴。
他记得奶奶说今天要宣布一件重大的事，所有人都很兴奋。
这一切都是奶奶的安排吗？那些在空中闪过的，蓝色、绿色、橙色、黄色的轨迹，也是为了取悦那些仙人们吗？
贾宝玉很快意识到，很多人都死了。
他站在原地，恐惧支配着他的身体，无法挪动半分。
他害怕，下意识想要闭上眼睛，却不能。他必须死死注视眼前这一幕，这是奶奶一直以来教导他的。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一直以来的样子。只是看着，然后什么都不做。
伴随一阵刺痛，一团黏稠的黑色液体从他的左眼眶里涌出来。他眨了眨眼，紧跟着世界变了颜色。
所有的色彩都不在了，只剩下黑白色。贾宝玉流下眼泪，视线又被眼泪淋湿，晕染成一团模糊，倒像是长辈们钟爱的水墨画了。
他听到的声音也变了，别人发出的脚步声、嘶喊、哭泣，像是被一层玻璃隔在了外面，遥远而微弱。
贾宝玉站在黑白色的世界里，看着黑白色的人影在奔跑，心中生出一种别样的情感。
是自责吗？他想，如果他鼓起勇气，把看到的事情告诉别人，把听到的事情说出口，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下一秒，他又想，没用的。
所有的人，无论是否知情，都没有例外。他看到了真相，听到了真相，但即便知道一切，即便说出一切，什么也无法改变。
他是宝玉，宝玉只需注视眼前就行了。
那么，看到与没看到，听到与没听到，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低下头，然后，一抹黑白以外的颜色闯入了他的视线。
它从那一片黑白的废墟中走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一个人的轮廓。
那个人好像没有张嘴，但贾宝玉听见了声音。
“贾宝玉？”
贾宝玉不知道自己是点头了还是摇头了，还是什么也没有做。
那个人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将他从原地拉了起来，向某个方向走去。
随着距离靠近，那个人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贾宝玉。受觅音临终所托，我会将你抚养至成年。”
“我离开鸿园数年，未曾想鸿园竟遭遇此祸……来晚一步，情急之下，只好出此下策。”
“我名为游诺。”
贾宝玉没有说话。他只是被拉着向前走。
即将离开鸿园时，一道全是白色的身影拦住了他们。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模糊不堪。
“……游……是……鸿……禁……”
游诺的声音却很清晰：“加里翁。”
那白影又说了什么，贾宝玉一个字也听不清。
“……”
然后，有什么东西拂过他的脸，贾宝玉的意志陷入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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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开眼时，世界还是黑白的。
他似乎躺在一张床上。一个人站在床前看着。因为那个人有颜色，所以贾宝玉能认出他。
“有颜色的人……”贾宝玉的声音沙哑，“我病了吗？”
游诺淡淡点头：“嗯。我会为你治疗。”
“都市已容不下你。接下来十年，便在此度过吧。”
贾宝玉目光呆滞，看着天花板，麻木地点头。
游诺问：“你想知道鸿园的情况吗？”
贾宝玉盯着眼前的黑白色，缓缓摇了摇头。就好像一如既往所经历的那样……即使知道又有什么用呢。他也无法改变什么吧。
游诺又问：“你想复仇吗？”
贾宝玉还是摇头。
将杀死他的人杀死，那又会有杀死他的人将他杀死的。
即使将所有人都杀死，也会有杀死他的人出现的。
杀人没有意义。活着也没有意义。死亡也没有意义。
那为什么要活着呢，那为什么要杀人呢。
被杀了就会死吗，不被杀就会活吗。
他的思绪四分五裂，正如他眼中那片破碎的黑白世界。
游诺沉默了片刻。
“你想做什么呢？”
宝玉仍然摇头。
无为则无败……无执则无失……
游诺点头：“那么，起码知道此为何处。”
“记好了。你身处太虚幻境。”
“我会每日准备一碗药汤，记得服下。”
贾宝玉慢慢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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