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子死了。
林英子死了。
就在除夕夜的前几天,就在她刚刚做好头发,憧憬着体面地回老家过年的时候——从理发店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当场殒命。
现场惨不忍睹。
一辆失控的面包车,不知道怎么就将她挂住,在冰冷的柏油马路上拖行了数十米远。
当人们最终找到她时,人已经不成样子。
大半张脸都被磨平,血肉模糊,包括她刚刚精心打理好的发型,和前不久才整形好的鼻子……
所有她为了挽回丈夫、为了找回自信而付出的努力,都在这一瞬间,化为了最残酷的讽刺。
停尸房里,惨白的灯光下,裴嘉楠死死地拦在门口,没让石榴进去。
他怕,怕那地狱般的景象,会成为石榴一生的噩梦。
警察来了,正在询问情况。
司机喝了酒,被控制住的时候人还是懵的,反复说着不知道自己车上怎么会拖了个人。
其实,当时英子并不是独自一人,她的女儿慧慧就跟在身边。
但慧慧也说不清楚事情发生的经过。
她只记得,自己和妈妈从理发店出来的时候,妈妈的心还不错,因为新发型做得还算满意。
妈妈还一个劲儿的抚弄着自己的卷发,笑着说:
“今天这个大卷烫的还行,等过年回老家,妈妈这个样子就不丢人啦……”
两人就在街边说笑着走着,然后,她感觉身边呼啸着刮过一阵风,一辆车飞快地过去了。
再然后,妈妈就不见了。
那个温暖的、牵着她的手的人,就那么凭空消失在了夜色里。
孩子懵了,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道妈妈去了哪里。
她在大街上哭着寻找,后来哭喊着求助路人。
人们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帮忙一起寻找……
等找到的时候,妈妈已经不在了。
她变成了一具冰冷的、残破的、再也不会回来的残缺尸体。
——
石榴赶到医院的时候,裴嘉松还没有到。
他还在惠州出差,接到消息后已经在拼命往回赶,但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还需要时间。
大过年的,回家的行李都准备好了,所有人都沉浸在即将团圆的喜悦里,却突然被这样一记晴天霹雳打得不知所措。
最近,英子的精神状态有问题,石榴早就知道。
但她没想到会严重到这个地步。
是她自己精神恍惚,在昏暗的夜色里没有看到来车?
还是……她在那一瞬间,主动迎了上去,想用这种惨烈的方式结束一切?
谁也说不清楚。
此刻,石榴的心被无尽的自责和悔恨啃噬着。
如果……如果今天晚上她推掉宴会,陪着英子去做头发,是不是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如果这些天,她能放下工作,多抽点时间陪陪英子,再耐心开导一下她……
如果她早一点强硬地把英子送回老家,让她远离这个让她痛苦的男人和城市,是不是就能避免这个悲剧……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人已经救不回来了,就连一副完整的躯体都无法拼凑。
慧慧已经懂事了,二女儿也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只有最小的儿子还懵懂无知,完全不知道他的母亲,已经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石榴一个人坐在医院冰冷的长廊上,四周是消毒水的味道和压抑的哭声,她却总觉得英子就在身边。
她总觉得英子还带着口罩,小心翼翼的摸着鼻子,照着镜子……
记得上一次见面,英子拉着她的手,给三姐烧纸,祈求彩衣的原谅和保佑。
三姐走了,走得很惨,吊死在桃花树上,下身被鲜血染红,一尸两命。
如今英子也走了,走得更惨,惨到石榴甚至连看她最后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
裴嘉楠也很崩溃。
实习这两年,他早已习惯了手术台上的鲜血和急诊室里的生死,但当这一切降临在自己亲人身上时,他才发现自己是如此无能为力。
曾经,母亲的离世,让他无能为力。
今天,嫂子的惨死,他依旧无能为力。
即便他已经穿上了白大褂,即便他已经拿起了手术刀,可面对命运的碾压,他依然只是一个束手无策的凡人。
——
夜深了,裴嘉松终于赶到了。
和他一起来的,还有林彩霞。
看着两人焦急地一起冲进医院大门,石榴默默地转开了脸,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眼中的恨意。
裴嘉楠迎了上去,没有一句话,直接一拳狠狠地打在了哥哥的脸上。
“你去哪儿了?你都干了些什么?”
他嘶吼着,像一头疯狂的野兽。
裴嘉松没有躲,也没有还手,默默地承受了这一拳,嘴角渗出了血丝。
然后,他踉跄着走向了停尸房,去见了英子最后一面。
几分钟后,当他从那扇冰冷的门里出来时,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彩衣的死,他没有直接看到;而英子的惨状,他尽收眼底。
那个纠缠了他多年的噩梦,回来了。
报应,也回来了。
他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林彩霞站在不远处,看着瘫倒在地、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的裴嘉松,眼神复杂。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结束了。
她转身,默默地离开了这个充满死亡与悲伤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