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诸人听到顾聪的一声“且慢”,无论是西丽铁骑,还是东陵将士,所有人都愣在当场。
西丽铁骑那边,好几只手在同一瞬间摸上了刀柄,刀刃在鞘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此时,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东陵人不会临时变卦吧?
西丽潇脸上全是兴奋,心里暗则是在戳戳地加油:“打起来呀,快打起来呀。”
他希望顾聪临时变卦,一刀砍了西丽鲅,他顺便把三百匹战马原封不动带回去。
东陵将士也不遑多让,身体紧绷,连弩端起,随时做好应战准备。
空气里像绷了一根弦,再稍微拽一下就要断。
孙鹏程敷了敷胸口,直接在心里骂骂咧咧:你早不且慢,晚不且慢,偏偏这个时候且慢,这不是成心吓银呐吗!
西丽魃的脚步顿住,脸上的激动僵了一瞬。
西丽游的手也摸上了腰间的弯刀,指顶开刀鞘卡簧,露出半寸寒光。
顾聪却是浑不在意,缓缓打马上前,来到西丽魃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西丽魃,从怀里取出一枚玉佩。
那是一枚草原风格的玉佩,白底带褐纹,雕刻着狼首图案,穿着牛皮绳,在晨光下晃悠悠打了个转。
西丽魃下意识伸手接过,低头一看,正是自己从昏迷中醒过来之后遍寻不见的那枚。
他以为早丢了,没想到还能回来。
“这是你昏迷之时从身上掉下来的,想必也是你心爱之物,拿回去吧。”
顾聪说完,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粗陶小罐,弯腰塞进西丽魃手里。
“这是断续膏,拿回去,别忘了再正常敷用一段时间,你的腿不但会完好如初,还会比之前更强壮。”
西丽魃怔了怔,下意识地伸手从顾聪手里接过罐子。
罐子不大,用蜡封着口,晃一晃能听见里面药膏沉闷的回响。
他没料到顾聪会连这都给他。
给玉佩他能理解,毕竟是他的东西,堂堂一国边关主将也不屑于贪墨那点私物。
可给他断续膏又是几个意思?
这念头在脑子里只打了个旋,就被他强行给按下了。
西丽鲅动了动嘴唇,想要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张了张嘴没再多言。
他点头转身,迈步走向西丽游。
手里攥着玉佩和药罐,一个凉一个温,心里头五味杂陈,比喝了碗过期的马奶酒还翻腾。
只不过在转身的刹那,西丽魃脑海中浮现出紫宝儿小小的身影。
那个站在虎背上衣袂翻飞的奶娃娃,天雷在她指尖炸开,三百铁骑在她定身咒下动弹不得,她却在给他换药的间隙,让伙房多给他盛一碗羊肉汤。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搞不懂东陵人。
那个小丫头明明可以杀了他,偏偏要治好他的腿,明明能用一个雷把他劈成焦炭,偏偏给他多盛一碗汤,还美其名曰:“养肥了,好换马。”
这叫什么?
打个巴掌给个甜枣?
不对,是先打折你的腿,再给你炖一锅接骨的汤,让你自己端着喝,喝完还不得不昧着良心夸上一句,汤好鲜。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东陵?
他分不清了。
顾聪策马上前一步,目光越过西丽魃,直直地落在西丽游身上:“人,完好无损,马,膘肥体壮,这笔买卖,人马两讫。”
“谁也不欠谁,谁也不亏谁,当然了,亏不亏的,西丽单于心里有数。”
“不过,还请西丽单于,记住你说过的话,五年之内,秋毫无犯,若是食言,本帅亲自带兵去草原上找你算账,到时候可就不只是三百匹马的事了。”
“一口唾沫一个钉,可别到时候钉没落地,砸了自己的脚。”
顾聪说话间,西丽魃翻身上马,动作虽不利索,但没让任何人帮忙。
他骑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东陵的方向。
那个让人打折他腿又给他治腿的奶娃娃,那个让伙房多给他盛一碗羊肉汤的“宝儿小小姐”。
他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但也可能永远忘不掉。
记仇还是记恩,他自己也说不清,反正脑子里那团乱麻是解不开了。
西丽游一直都在认真打量着西丽魃,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那眼神比挑马还仔细,确认没有缺失什么零件,这才调转马头,冲顾聪拱手。
“顾将军,本单于所说的话自当有效,后会有期了!”
话说得很是体面,可满眼都是复杂,说不清道不明,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又被人往里搁了一勺辣椒面。
他明明听说西丽魃被打断了双腿。
西丽奎亲眼所见、亲口所述,那矮个丫头拖着大铁棍,把西丽魃两条腿齐膝砸断,骨头茬子都露出来了。
可眼前这人,自己从马车里走出来的,自己上马的,如果不是自己事先知道,并仔细观察,才能看出来西丽鲅走路稍微有点瘸,哪儿有断腿的样子?
断腿三天能下地?
这要是搁草原上,够萨满跳三天三夜的神,跳完了腿还是断的。
是西丽奎当真被吓破了胆,言语有误?
可西丽奎是巫师一族的传人,从小对着长生天发誓不撒谎,不可能会说谎话骗他。
长生天在上,有的时候巫师的舌头比单于的刀还重,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东陵军中有神医。
可就算有神医,也不可能几天功夫就让断腿复原吧?
骨头又不是绳子,断了打个结就能接上。
当真如此,那就不是神医,是神仙了。
这一刻,西丽游宁愿相信他的巫师继承人在说谎,也不愿意相信顾家军中有神医。
可他心里的天平在一点一点往后者倾斜。
因为,西丽鲅就在眼前,这可骗不了人。
他当了半辈子单于,看马看人都不会走眼。
顾聪此时并不知西丽游内心所想,只是微笑颔首。
“西丽单于慢走,但愿下次再见面,咱们是在酒桌上,而不是在战场上。”
这个时代虽然动荡,但没人喜欢战乱。
打仗是要死人的,死了人是要哭的,哭完了还得接着过日子。
像孙鹏程那般天天叫嚣着要开战的疯子,毕竟还是少之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