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
张卫国扛起工具箱,也走了。
走出宫门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政事堂的方向。
灯火还亮着。
宋璟还在里面。
他想起姚崇。姚崇在的时候,政事堂的灯也是这么亮着。姚崇病了,灯熄了一阵。现在又亮了。
换了一个人,灯还是那盏灯。
他忽然觉得,这个帝国,就像这盏灯。只要还有人愿意点灯,灯就不会灭。
点灯的人会换。
但灯一直在。
他把工具箱换到左肩上,走进了夜色里。
工具箱里的凿子和锤子碰撞,叮叮当当。
像打更的声音。
更像是在说——
灯还亮着。
还亮着。
开元九年春天,李隆基收到一份奏折。
折子不长,但写得狠。
大意是,天下逃户太多。
百姓为了躲避赋税,跑到山里、林里、别的州县,不登记户口,不交税,不服徭役。
朝廷的税基越来越窄,国库越来越空。
请陛下下令检田括户,把逃户找回来,把隐瞒的土地查出来。
落款:宇文融。
一个八品小官,御史台里的监察御史。
李隆基看完折子,放下。
“宇文融?”
他问高力士,
“谁?”
高力士想了想:
“好像是,宇文家的旁支,之前在大理寺当司直,后来调到御史台。”
“听说这个人挺能干的,但得罪人。”
“得罪谁?”
“谁都得罪,他查案不管对方是谁,该抓抓,该办办。”
李隆基又拿起折子,看了一遍。
这次不是看内容,是看字。
字写得一般,但笔画有力,收笔干脆,不拖泥带水。
“传他。”
宇文融来的时候,穿着一身半旧的官袍,鞋上还有泥。
李隆基看了一眼他的鞋:
“你从哪儿来?”
“臣刚从城外回来,臣去看了几个县的逃户情况,没来得及换鞋。”
“你一个御史,跑城外看逃户?”
“不看不知道,看了吓一跳。”
宇文融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
“陛下,臣在城外看到一户人家,一家七口,挤在一间茅屋里。”
“男的在山里烧炭,女的给人洗衣裳。”
“他们原本有二十亩地,因为交不起税,地被人占了,成了逃户。”
李隆基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们为什么不回来?”
“回来就要交税,交不起。”
“不回来,至少能活着。”
李隆基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你说要检田括户,怎么检?怎么括?”
宇文融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臣已经写了详细方案,请陛下过目。”
李隆基接过来,打开。
方案写得很细。
分几个步骤,每步多长时间,需要多少人手,经费从哪里出,全写清楚了。
连可能遇到的阻力都列了出来,豪强抵制、地方官敷衍、逃户不信任。
最后一行字:
“臣愿亲自主持此事。事成,归功于陛下,事败,臣一人承担。”
李隆基看到这句话,抬起头,看了宇文融一眼。
“你就不怕事败?”
“怕,但臣更怕国库空了,敌军打进来,百姓没饭吃。”
李隆基沉默了片刻,把折子合上。
“你先回去。朕想想。”
宇文融走后,李隆基把姚崇和宋璟叫来,姚崇已经病愈复出,但年纪大了,不太管具体事务,宋璟是实际的主事者。
“你们看看这个。”
他把宇文融的折子递过去。
姚崇接过来,看了一遍,传给宋璟。
宋璟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完之后,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姚崇先开口:
“陛下,这个宇文融,胆子不小。”
“怎么说?”
“检田括户,查的是谁的地?豪强的地。谁在隐瞒户口?也是豪强。”
“这件事,等于从老虎嘴里拔牙。”
李隆基点了点头。
宋璟开口了,声音很沉:
“陛下,臣不反对检田括户,但臣反对让宇文融主持。”
“为什么?”
“因为他太急了。”
宋璟把折子摊在桌上,指着其中一行,
“他说一年之内,清查天下田亩。一年?天下多少县?多少田?”
“他一个人跑得过来吗?急,就会出错。”
“出错,就会激起民变。”
李隆基想了想,觉得宋璟说得有道理。
但他又觉得宇文融说得也有道理,国库空了,不解决不行。
“那这样,让宇文融先试试,选一个州,先试,试成了,再推广。”
“试不成,损失也不大。”
宋璟还要说什么,姚崇拉了他一下。
“陛下圣明。”
姚崇说。
宋璟看了姚崇一眼,没再说话。
走出御书房之后,宋璟问姚崇:
“你为什么同意让他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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