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
雨,早在深夜就已经停了。
天亮了,葵青的死讯传到教官耳朵里时。
他正坐在一堵残墙上。
远处地平线上,一轮红日慢慢拱出黄沙,橘红的光,铺在无边的戈壁滩上。
看着暖和,却一点温度都没有。
他在那里坐了很久,也沉默了很久。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追风楼同僚跑了过来。
“报告,东西都准备好了。”
教官点了点头,抹了把脸,抖擞精神,朝一大片空地走去。
空地上,已经聚集了很多人,都是难民。
在这些人面前,摆着一排大箱子。
人群里不断有人小声嘀咕。
“听说南边最近天天开仓放粮。”
“难道今天,咱们北边也要开仓分粮,接济难民?”
几百双饿红了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木箱。
教官挥了挥手,终于有人打开了箱子。
几百号难民一拥而上,可是,看着箱子里的东西,他们都愣了。
里面没有食物,只有刀!
很快,第二个箱子也被人打开,里面放的仍然是武器!
长刀短刀,强弓硬弩,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粮食。
这群难民已经快饿到极致,眼窝凹陷,面色蜡黄,似乎一阵大一点的风沙就能吹倒。
人最可悲的从来不是饥饿。
是饿到要死了,依旧只会忍耐,不懂掠夺。
教官抬手指向对面金雕会的防区。
“就在对面!”
“那里有很多粮食,那原本,都是属于你们的!”
“现在强盗有饭吃,而你们只能挨饿!”
“刀就在你们面前!想活下去,想有一口饭吃,就跟着我杀过去!”
几百双眼睛彼此对望,你看我,我看你。
迟疑写在每一张枯黄的脸上,怯懦沉在每一双浑浊的眼里。
没有人动。
没有人弯腰。
没有人敢去拿刀。
教官站在人群前面,看着这几百号难民。
他比谁都清楚。
这片土地上的普通人,最擅长的从来不是争斗,是忍耐。
他们的一生,都在不断让步,不断压低自己的底线。
只要还有一丝活路,他们就永远不会选择刀兵相向。
这些人是很容易满足的,也很容易习惯吃苦。
太平的时候,一日三餐,他们就能安稳度日,不争不抢,不问世事。
世道稍稍动荡,肉食断绝,他们不会抱怨,不会闹,只是默默往后退一步。
没有肉,白米饭也可以啊。
一碗白饭,没有荤腥,没有滋味,只要能填饱肚子,他们就能继续熬,继续等,继续安分地做一个顺从的普通人。
如果连大米也渐渐稀缺,粮仓空了,物价乱了,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
他们依旧不会反抗,只是再退一步。
红薯南瓜粗糙寡淡,噎人喉咙,可在乱世里,已经算是能活命的好东西。
他们嚼着这些东西,熬着日子,把活着的标准又往下压了一截。
人最可怕的不是吃苦,是慢慢习惯了吃苦。
如果田地荒芜,果蔬绝收,连红薯南瓜也没有了。
生存的路又窄了,他们依旧会下意识继续退让。
地里干枯的玉米杆,干涩、发硬,嚼得嘴巴发麻、咽喉刺痛,他们也照样咽下去。
只要能抵得住一时的饥饿,只要能多撑一个晨昏,他们就愿意忍受这种毫无尊严的活着。
等到连玉米杆也被啃得干干净净,他们的底线还会继续往下降。
去扒野草,去啃树皮,去吃所有原本不该被人下肚的东西。
等到肠胃溃烂,口舌生疮,肚子肿胀。
饿到头晕目眩,饿到身体飘摇,他们依旧只是熬,只是忍耐。
他们的退让,是阶梯式下降的。
一步一步从佳肴退到精粮,从精粮退到粗粮,从粗粮退到草木,从温饱退到苟延残喘。
他们用尽所有卑微的方式活下去,用尽所有顺从、隐忍、妥协,去换一个勉强的明天。
他们不是愚蠢,也不是麻木。
只是这片土地几千年以来教给他们的都是同一个道理。
安分,就能活。
反抗,就会死。
所以现在,刀就摆在眼前,生路也摆在眼前,只要敢踏出一步,就有饭吃。
可他们不敢。
他们还在观望,还在迟疑,还在彼此对视,还在本能地退让。
因为他们心里还残存着最后一点侥幸。
或许再忍一忍,或许再退一步,或许天无绝人之路,或许不用拿刀,不用拼命,也能熬过去。
而现在,他们已经退到边缘了。
野草没了,树皮也没了,所有能将就、能凑合、能苟活的东西,都快没了。
他们离真正的绝境,只差最后一步。
人这一生,所有的温顺,所有的退让,所有的逆来顺受,都是因为还有退路。
当退无可退,忍无可忍,活无可活的时候。
他们才会尝试反抗。
没人去拿刀,教官却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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