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保国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短到像是被人掐了一下就收了回去，但沈莫北听得出来，那不是嘲笑，是一种老战友之间心照不宣的了然。
“行，这事我来办。你把他登记表上的志愿去向填河北张家口，具体哪个公社哪个大队，我让人安排，张家口那边的农村是河北最穷的地方之一，山地多，地薄，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工分值低得可怜，把这小子扔那儿去，不出一年，保准把城里那些臭毛病全磨掉。”
沈莫北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他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远处的烟囱已经开始冒烟，轧钢车间的轰鸣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他在心里盘算着棒梗的事——登记表填河北张家口，街道办那边杜子腾已经打过招呼了，应该不会卡；周保国那边安排具体的公社和大队，这个他有分寸；剩下的就是等分配通知下来，给秦淮茹留够准备的时间。
接下来的几天，四合院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忙碌气氛。
王美芬翻出了沈莫北以前穿过的一件军大衣，厚实暖和，虽然袖口磨破了点边，但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她又从柜子里翻出两双新做的布鞋——针脚又密又齐，鞋底纳得比平时厚了一倍，这事给四合院里面下乡的几个孩子的，都知道沈家日子过的好，现在四合院不少几个孩子要出去，再见面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了，能帮还是帮点。
丁秋楠从医院回来的时候，自行车把上挂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双解放鞋、几副厚实的棉手套、几盒冻疮膏，还有碘酒和几卷纱布。
她把这些东西放在堂屋桌上，对沈莫北说：“农村不比城里，院子里的几个孩子没干过农活，手脚肯定要磨出泡来。这些东西虽说不值什么钱，但关键时刻能管大用，你让回头让院里分分，别嫌沉——到了农村，想买都买不着。”沈莫北看了丁秋楠一眼，没有说什么话，只是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分配通知下来的那天，是九月末的一个星期二。
秦淮茹正在食堂后厨择豆角，刘岚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进来，围裙都没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秦姐！街道办来通知了！上山下乡的结果下来了，你快回家看看吧！”
秦淮茹手里的豆角掉了一地，她没管那些滚到地上的豆角，解下围裙就往家跑，布鞋踩在水泥甬道上蹬蹬作响，秋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她也不觉得冷。
贾家堂屋里，贾张氏已经接到了通知。她不识字，是街道办的大妈念给她听的——“贾梗，男，十五岁，分配至河北省张家口地区怀来县东花园公社……”。贾张氏听完之后当场就哭了，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压着嗓子的、让人听了更难受的抽噎。
秦淮茹推门进来，看见婆婆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通知纸，肩膀一耸一耸的。
棒梗站在屋子中间，背对着她，两只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体两侧，腰板挺得笔直——那姿势跟以前完全不同了，以前他犯了错被他妈训的时候，总是塌着肩膀缩着脖子，现在他的脊背却挺得像一根刚被雨水浇过的小白杨。
“妈。”棒梗听见门响转过身来，看着秦淮茹，嘴角抿了一下，“通知下来了，张家口。”
秦淮茹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那张纸，纸上的字她也不全认识，但怀来县她知道，坐火车小半天就能到，在燕京周边的农村里算近的。
“怀来县，”秦淮茹把通知纸叠好放进口袋里，声音沙哑但尽量平稳，“我去打听过了，那个地方不算远，坐火车到延庆，再坐班车就到公社了，以后你想回来，请几天假就能回来。”
棒梗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忽然转过身去假装整理桌上一个布袋子——那是秦淮茹已经开始收拾的行李，秦淮茹看见他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贾张氏还坐在炕沿上抽噎，秦淮茹走过去把婆婆的肩膀搂住：“妈，您别哭了，棒梗是去接受锻炼，又不是去受苦……那边离燕京近，以后回来方便。”
贾张氏抬起头，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又干又涩：“张家口……那地方我听人说过，冬天能把耳朵冻掉，棒梗从小没出过远门，连厚棉衣都没有……”
“棉衣我找人做。”秦淮茹说，“王姨（王美芬）答应帮棒梗做一件军大衣，丁医生也给了两双解放鞋和棉手套，何叔前几天还从食堂弄了一瓶肉酱，让棒梗带着路上吃……”
她说着说着声音也开始发抖，但她使劲忍住了。她不能在贾张氏面前哭——婆婆已经垮了，她要是再垮，这个家就真的撑不住了。
东厢房的沈家跨院里，王美芬正在灯下改一件军大衣，她已经熬了两个晚上，把沈莫北以前穿旧的一件军大衣拆了重新缝，袖口磨破的地方打了补丁，里子换了厚实的棉絮，领子加了一圈毛边，改完之后长短刚好到棒梗的膝盖上方。
“妈，您歇会儿吧。”沈莫南端着半碗绿豆汤推门进来，看见王美芬还在纳针，忍不住说，“您都熬了两天了。”
王美芬把针线在发间蹭了一下，继续缝下一针，头也不抬地说：“后天棒梗就要走了，不赶出来怎么行？那孩子从小没穿过几件好衣服，下乡还不知道要受多少苦，能给他多带一件是一件。”
沈莫南把绿豆汤放在桌上，在王美芬旁边坐下来。她这几天也抽空帮着收拾东西——把家里多余的肥皂、毛巾、手电筒搜罗出来，又去副食店买了二斤红糖、二两茶叶、一小包花椒粉，这些东西在农村都是稀罕物，到了那边说不定能派上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