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书房。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只留下一盏孤灯,在黑暗中圈出一块昏黄的光晕。
书桌上有些凌乱,几本厚重的白皮书随意地堆叠在一起,如同沉默的墓碑。
《道德形而上学》、《人性论》……这些晦涩难懂的哲学着作,封皮已经磨损,书页的边角微微卷起,显然被翻阅了无数次。
这并非出自一位饱经沧桑的学者之手,而是一个尚未高中毕业的少年的笔迹。
旁边的白纸上,凌乱地记录着一些笔记,字迹时而锋利如刀,时而迟疑如雾,仿佛记录着书写者内心剧烈的挣扎。
那是康德关于“绝对命令”的拷问,也是休谟关于“理性是激情的奴隶”的注脚。
凯文坐在那把并不舒适的硬木椅子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桌面上那份文件——《融合战士手术计划同意书》。
墨迹未干,纸张散发着淡淡的油墨味,却像是一份来自深渊的契约,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同意了,那就代表着,他从今以后就不再是正常人了。
准确地说,在医学的定义上,在伦理的边界上,他将不能再被称之为“人”。他将跨越那条名为“人类”的红线,成为某种为了战争而生的异类。
“想要获得一种东西,那就必须失去些什么。”
凯文在心中默念着这句话,这是他在书中读到的,也是这个世界残酷的真理。要么是时间,要么是身体,要么是灵魂。
这不仅仅是物理层面上的交换,更是哲学意义上的献祭。
他知道,这一次变强的机会,正是他所渴望的。
自从经历了那一场场惨绝人寰的崩坏,自从看着身边的人在绝望中倒下,他无时无刻不在渴望着力量。
他渴望那种能够碾碎一切威胁的力量,渴望那种能够守护所爱之人的力量。
可是,当真正要失去一些东西时,当那份“非人”的恐惧摆在面前时,他犹豫了。
这并不是一场在枪林弹雨中的冲锋,没有倒计时的滴答声催促着他。这里是最安全的家,是他所住的宿舍,是充满了生活气息的日常。没有死亡的威胁,没有战友的哀嚎,只有他自己,和这份沉甸甸的同意书。
在这种极致的安静中,他反而迟迟写不下一个字。
他在问自己,试图用康德的理论来审视自己的动机。
“凯文,你真的坚定吗?你的行为是否出于义务,还是出于某种更卑劣的冲动?”
“你是不是真的为了守护这个世界,愿意献上自己的一切?
就像那些伟大的英雄史诗中描述的那样,为了崇高的理想而自我牺牲?”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
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有长空市的废墟,有爱莉希雅温暖的笑容,也有战友信任的目光。
但他听到的答案,却让他感到一阵刺痛,那是一种被剥去伪装后的羞耻。
不,完全不是。
他并不是因为想要成为救世主才站在这里的。
他只是因为想要活下去。
休谟曾说,理性仅仅是激情的奴隶。
凯文此刻深刻地体会到了这一点。
他的理性在告诉他,这是为了人类大义,是为了战胜崩坏;但他的潜意识,他内心最深处的那个“本我”,在尖叫,在咆哮,在恐惧。
从最开始加入逐火之蛾,他就不是为了什么宏大的理想。
那时候的他,只是一个不想离开恋人的普通少年,只是为了能在这个崩坏的世界里苟延残喘,才穿上了那身军装。
到现在也是一样。
他怕死,怕失去,怕无能为力。
“我是一个自私的人。”
凯文在心中对自己做出了审判。他的内心是丑陋的,是充满了私欲的。他不想死,不想看着自己在乎的人死去,不想再体会那种无力感。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生存本能,是霍布斯笔下“自然状态”中那种对暴死的恐惧。他并不高尚,他甚至觉得自己卑鄙。他利用“拯救世界”这个宏大的借口,来掩盖自己“想要变强以自保”的真实欲望。
所以,为了能够更好地活下去,为了能在那绝望的深渊中抓住一丝生机,他愿意接受手术!
如果可以的话,他能在自己的实力范围内帮一下其他人。但也仅仅是“如果可以”而已。这才是真实的他,一个剥去了英雄光环后,充满了恐惧与自私的凡人。
在迟疑了几秒钟后,凯文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周围所有的空气都吸入肺叶。
随后,他猛地睁开眼,笔尖落下,在同意书上重重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凯文·卡斯兰娜。
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刻在骨头上一样,带着决绝与沉重。力量的获取,必然会伴随着一些代价。这是等价交换,也是命运的嘲弄。
写完了自己的名字后,凯文并没有如释重负。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文件末尾那一行加粗的警示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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