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听罢一番剖析,面上阴晴不定:“你竟这般不看好北伐?”
高世德微微点头,语气笃定:“是的。”
仅两个字,却落地有声。
高俅眉头紧锁,“可联金伐辽已势不可挡,并非三言两语便能更改的。”
高世德对此自然心知肚明。
联金伐辽不是朝臣的谋略,而是赵佶一意孤行,妄图功耀千秋、青史留名的个人豪情。
这些年他做的那些大事,哪一件不是冲着“超越祖宗”去的?
高世德道:“义父,既然大势难逆,那您便整军练兵吧。”
俅哥闻言,长长喟叹一声,他胸口郁结着万般愁苦,却是有嘴难言。
皇城司的核心职能是宫禁宿卫?与?伺察探事。
掌管着皇宫出入禁令,宫门启闭规程等;
秘密监视三衙禁军、文武百官及民间舆情;刺探政治阴谋、谤议朝政、军事机密,可直接密奏皇帝。
其实,皇城司就是为监察制衡三衙高官而设置的。
它是皇帝在禁军系统中的一双“眼睛”,也是宋代强干弱枝下、谨防内部兵变的重要措施。
赵佶即便再信任高俅,也不会把自己的身家性命真正交给他。
禁军是什么德行,他甚至比高俅都清楚。
俅哥虽是殿帅,但三衙不是他的一言堂,几大营区的高级武官都有靠山,配合他略微整顿还行,想大刀阔斧地整肃军纪,那会断了多少人的财路,得罪多少人?
何况空饷的大头,都落入了赵佶的口袋,高世德让俅哥练兵,着实有些难为他了。
高俅作为一个宠臣,一只白手套,只能被裹挟着前行,没有退路。
高世德见他满面沉郁,接着道:“女真起于白山黑水之间,生活贫苦。”
“对他们而言,战则掠夺致富,不战则穷困潦倒。”
“金国初立,大量贵族席位和无主土地空悬,高官厚爵、荣耀财富,皆可于马上获得。”
“征战是金兵的晋升之阶、暴富之路,所以他们人人悍不畏死,嗜战如狂。”
“每个新兴王朝都有这种锐气与活力,野心勃勃,攻击性极强。”
“此前辽金休战两年,女真已经将战果消化,国力日日精进,兵马日日强盛,辽国更不是它的对手了。”
“今年初夏,完颜阿骨打攻取辽国上京,就是一次试探。”
“若非他用兵谨慎,不敢轻易赌上国运,怕是今年就起兵决战了。”
“即便他再谨慎,可下边士兵战意高涨,根本压不住。最迟明年,金国必然大举兴兵。”
高俅垂着眼眸,指尖微微收紧。他觉得高世德分析的十分在理。
最初女真起事是为了摆脱辽国的压迫,他们希望建立一个自主的政权,就像高丽与西夏那样,在名义上臣属辽国。
如今女真明显奔着覆灭辽国去了。
李安心道:“衙内年岁轻轻,目光却通透刺骨,将天下大势看得比满朝老臣还要透彻。”
高世德接着道:“可眼下我大宋内乱四起,需要尽快镇压,若想北伐分一杯羹,需等内乱平定以后。”
“届时仓促出兵,已然师老兵疲,而四方流寇耗损了大量人力物力,使得后勤也难以保障,这都是致命隐患。”
高世德抬眼看向高俅,字字恳切,句句诛心:“我军长途奔袭、客场作战;辽军守城御敌、占据地利。”
“此消彼长之下,本就寥寥无多的胜算,还要再减三分。”
“而这场仗,我大宋根本输不起。”
“若我军不能向金兵那般,以碾压之势破敌,必被金人小觑。”
“若一旦攻城受挫,金人更会立刻看透我大宋虚实。”
“我朝坐拥中原沃土,物华天宝,却兵不能战,只会勾起金人的觊觎之心。”
俅哥和李安听到这里,心中莫名一紧。
高世德沉声道:“宋金联合伐辽,辽国必亡,待金国消化战果、稳固局势之后,转头南下侵宋,便是必然之事。”
“切莫心存侥幸。金人凭刀弓立命,骨子里刻着茹毛饮血的野性,贪婪好战。”
“宋辽承平日久,皆武备松懈,我观两国军力在伯仲之间。”
“金兵既然能摧辽军如拉朽,亦能折宋军如振槁。”
“宋金接壤后,就是签订一百份盟约也没用。”
“毕竟我大宋自诩以仁立国,标榜崇礼守信,在利益面前尚能撕毁百年盟约。”
“指望一群刚走出蛮荒的化外虎狼与我朝和平共处,那未免太天真了。”
“就算伐辽时不出纰漏,与这样的虎狼之国做邻居,也需时刻保持警惕。”
“届时若连金人的一次试探都挡不住,大宋必然重蹈辽国覆辙,山河崩塌,转瞬倾覆。”
“打铁还需自身硬,练兵吧义父,不然伐辽即伐宋。”
李安闻言,只觉后背发凉,‘到底是哪个王八蛋,提出联金灭辽这么个馊主意?!’
他忍不住悄悄看了高俅一眼。
李安跟随高俅十几年,极少见到他露出这般沉重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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