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前，九重台阶铺陈如龙脊，晨光初照，琉璃瓦映出万点金辉。旌旗猎猎，玄色秦旗在风中舒展，如墨色潮水漫过宫墙。李明站在百官队列前端，深衣广袖掩不住肩头沉重——今日是嬴政称始皇帝的登基大典，也是他辅佐的第五位秦国君主。
“左庶长似有心事？”身旁的新宇低声问，粗糙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玉圭。这位机械工程师出身的工师今日格外拘谨，繁复礼服让他浑身不自在。
李明微微摇头，目光掠过阶下肃立的军阵。青铜兵戈反射寒光，与宫阙金碧交相辉映。他想起二十三年前初入秦国时，咸阳宫尚且朴拙，如今却已显出帝国气象。
“记得献公病榻前嘱托么？”李明声音很轻，“他说，秦人浴血百年，等的就是今日。”
新宇憨厚面上掠过追忆。那时他们刚穿越而来，凭着急救知识救了重伤的秦献公。老君主临终托孤，让他们辅佐年少的新君。如今孝公、惠文王、武王、昭襄王都已故去，当年两个异乡人，竟成了四朝老臣。
钟鼓齐鸣，九响之后，宫门洞开。
百官按序入殿。李明稳步走在最前，新宇落后半步。殿中烛火通明，七十二根铜柱蟠龙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破柱腾空。御座高悬，嬴政端坐其上，冠冕垂旒遮住面容，唯见身形挺拔如松。
“跪——”谒者长声唱礼。
千官齐拜，如山倾颓。李明俯身时瞥见嬴政指尖在扶手上轻叩——这是秦王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他心中微动，想起半月前与嬴政在章台宫的那场夜谈。
“先生以为，天子之称不足显秦德？”那时的嬴政尚未称帝，但吞并六国之势已定。
“王上。”李明斟词酌酌，“周室衰微，诸侯并起。今海内一统，当立新制以别往昔。”
“帝号如何？”
“昔有三皇五帝，德配天地。王上功过三皇，德高五帝，臣以为，当兼采皇、帝二字。”
嬴政当时沉默良久，此刻想来，那时便已决心创此亘古未有的尊号。
“众卿平身。”声音从冠冕后传来，清越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明抬头，正对上嬴政目光。这位年仅三十九岁的君主双目如炬，扫过殿群臣时，自有睥睨天下之气度。
奉常出列，展开竹简诵读诏书：“...今并六国，定天下，功过三皇，德高五帝，特上尊号‘始皇帝’...”
殿中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李明深吸一口气，这个决定他参与甚多。废除“谥法”，以计数代称，断绝后世评议——这是嬴政的坚持，也是法家思想的极致体现。
“左庶长李明。”嬴政开口，声音在殿中回荡。
李明出列躬身：“臣在。”
“典仪诸制，卿功不可没。”嬴政微微颔首，“今日起晋爵彻侯，领太师衔。”
殿中响起细微的吸气声。彻侯已是二十等爵最高，太师更是三公之首。李明面色如常，再拜谢恩。他余光瞥见几个老世族面色不豫，心中暗叹——二十三年来，这样的目光早已习惯。
新宇随后受封工部令，同样晋爵彻侯。这位技术官谢恩时略显笨拙，反倒让嬴政唇角微扬。
典礼持续两个时辰。当李明终于走出宫门时，日已西斜。新宇跟上来，抹去额角细汗：“这礼服比工坊锻铁还累人。”
“习惯就好。”李明微笑，想起这妹夫第一次见秦王时，差点被殿门槛绊倒。
二人登上马车，驶出宫城。咸阳街道人潮涌动，百姓争睹新帝风采。孩童挤在道旁，踮脚张望禁军仪仗。
“哥哥可觉得，今日陛下有些不同？”新宇忽然问。
李明掀开车帘一角，望着欢庆的人群：“并吞六国易，统合人心难。陛下今日称帝，明日便要面对万里江山、千万生民。”
马车经过西市，几个楚地口音的商贩正在争吵，似乎为度量衡不统一而起争执。新宇皱眉：“昨日工坊报来，各郡量具差异甚大，一斗之数竟有十种不同。”
“所以接下来才是真正艰难处。”李明放下车帘，“六国车不同轨，书不同文，如今都要归一。”
回到府邸，老忠早已候在门前。这位老管家发已花白，动作依然利落：“主公，夫人与李月娘子在后院准备家宴，说是要庆贺。”
李明点头，忽见门廊阴影处立着一人。云娘悄步上前，低声道：“君侯，今日典仪时，几个原赵国的博士在偏殿私语，似对帝号不满。”
“知道了。”李明神色不变，“继续留意，但不必过分干预。”
云娘施礼退下。新宇看着她背影，挠头道：“这丫头总神出鬼没。”
“她在楚国经历太多，谨慎些也好。”李明说着，往后院走去。
竹影婆娑，庭院深处已摆开宴席。李月正指挥婢女布菜，见兄长归来，展颜一笑：“今日可是双喜临门。”她已三十五六年纪，眉眼间依稀可见当年那个小护士的模样，只是气质愈发沉静。
新阳与李念从廊下跑来。两个孩子如今都已长成少年，一个爱摆弄机关模型，一个偏好典籍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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