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深吸了几口气。
现在,那封信已经在路上了,大东家是唯一可能解答所有谜团的人。
而他,身在这长安漩涡的中心,还能做什么?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如同暗夜中的闪电,劈开重重迷雾,清晰地出现在他脑海中!
面圣!
只有面圣!
长孙无忌的警告?
去他的静观其变!
颜师古死了,一个当世大儒,弹劾功臣后蹊跷暴毙,天子脚下,岂能如此不明不白?
他上官仪作为竹叶轩代理大掌柜,作为王玄策环球壮举在长安的直接参与者之一,作为被颜师古临终托付密信之人,他有权,也有责任,向皇帝陛下禀报这其中的重重疑点!
他要当面问问陛下,颜师古弹劾王玄策的罪证何在。
他更要看看,陛下对此事,究竟是何态度!
这层层包裹的幕后阴影,是否,连那至高无上的皇权都感到忌惮或牵扯其中?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同燎原之火再也无法遏制。
巨大的风险伴随着巨大的刺激感,让上官仪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
他知道,这一步踏出,再无回头路。
可能粉身碎骨,也可能拨云见日。
他猛地推开面前那碗早已凉透的汤饼,大步走到书案前。
铺开一张特制的,印有竹叶轩徽记的拜贴用笺。
砚台里的墨还有些湿润,他拿起紫檀狼毫笔,蘸饱了墨汁。
烛火映照下,他年轻的脸庞紧绷着,眼神却异常明亮,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竹叶轩代行大掌柜事,上官仪,泣血顿首,伏乞叩见天颜。”
“有要务关乎社稷功臣,奇冤疑案,及当朝鸿儒颜师古临终奇托,不敢不冒死陈于御前,伏望陛下垂怜,赐草民一见。”
笔走龙蛇,字字千钧。
写完最后一个字,上官仪放下笔,拿起桌角那方代表他此刻身份的竹叶轩代理大掌柜印鉴。
在落款处和拜帖的特定位置,用力地盖了下去。
鲜红的印文,在烛光下如同凝固的血迹。
“来人!”
上官仪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吱呀。
伙计推门而入。
上官仪把帖子递过去。
“送进宫里!”
说完,上官仪立刻起身,换上最为庄重的服饰,还整理了一下仪表。
陛下向来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帖子递上去,说不定很快就会召见自己。
...
长安城的夜晚闷得像一口蒸锅。
蝉鸣扯着嗓子干嚎,一丝风也没有,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来。
上官仪坐在竹叶轩总行临窗的硬木椅子上,盯着庭院里被晒得卷边的芭蕉叶子。
半个时辰后。
门外响起一阵刻意放轻却又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焦躁。
“掌柜的!”
“宫里来人了,陛下召见!”
上官仪站了起来,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
是福是祸,总要当面撞破了才知道。
很快,他乘坐马车来到宫门口,在接引太监的带领下入宫。
宫门深邃,甬道漫长。
穿过一道道戒备森严的门禁,空气里的燥热渐渐被一种深宫阴凉所取代。
最终,他被引至一处水榭。
这里与印象中庄严肃穆的御书房不同。
几盏鲸油巨烛,将水榭照耀得亮如白昼,敞开的轩窗对着碧波荡漾的人工湖,湖面上莲叶田田,几支荷花亭亭玉立。
水汽带来些许凉意,但依然驱不散那种无形的威压。
李世民穿着一身半旧的常服,正背对着门口,俯身在一张宽大的书案上描画着什么。
旁边侍立着一个陌生的老宦官,手里捧着一方砚台,纹丝不动,像一尊泥塑。
“陛下,竹叶轩代行大掌柜事,上官仪到了。”
内侍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李世民手中的笔并未停顿,也没回头,只淡淡应了一声。
“嗯,赐座。”
一张锦墩被无声地移到书案斜侧方。
上官仪依礼谢恩。
他强迫自己不去看皇帝在画什么,目光落在书案一角堆着的几份奏章上。
屋子里只剩下毛笔划过宣纸的沙沙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
上官仪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他暗暗咬了咬牙,决定不再等待。
既然来了,就必须开口。
“陛下。”
上官仪的声音在静谧的水榭里响起,打破了那份刻意营造的悠闲。
“草民今日冒死求见,实因心中疑云重重,日夜难安,斗胆请陛下开解。”
“哦?”
李世民手中的笔终于顿了顿,缓缓搁在笔山上。
他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上官仪脸上。
“说说看,什么事让你这么火烧眉毛,连泣血顿首都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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