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又是一阵沉默。
王玄策消化着柳叶的话，心中翻江倒海。
他从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原来自己九死一生带回来的成果，竟然成了点燃各方矛盾的导火索，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仿佛再大的风浪都能闯过，却敌不过岸上这无形的刀光剑影。
“那我们怎么办？”
王玄策的声音带着茫然。
“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那些军中的悍将，尤其是新生代那些，脾气爆得很，又手握兵权。”
“坐以待毙？”
柳叶轻笑一声。
“你以为我让你休养，整理这些种子海图，只是为了怀旧吗？”
他拍了拍桌上堆积如山的收获。
“这些都是筹码，而真正的破局之钥，我已经攥在手里很久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沉重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冯盎那特有的大嗓门，带着毫不掩饰的火气。
“柳叶！柳叶在不在？”
“气煞老夫了！”
书房门被猛地推开，冯盎高大的身影闯了进来。
他穿着家常的葛布短褂，一头花白的头发似乎都气得竖了起来，脸色涨红，胸膛起伏着。
他显然是一路疾走过来的，额头上全是汗。
“耿国公，何事如此动怒？”
“何事？你说何事！”
冯盎几步跨到桌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桌上的贝壳都跳了一下。
“你看看！”
“你看看朝廷的奏疏上面，说的什么混账话！”
“擅启边衅，屠戮小邦，放他娘的狗屁！”
“我冯盎的儿郎在海上，为的是开疆拓土，为大唐扬威！”
“遇到那些不开化的野人袭击，难道伸长脖子等死不成？”
“死了那么多人，我冯家子弟的血，还没干透呢！”
“这就有人跳出来要砍功臣的头？”
“这口气，老夫咽不下！”
他越说越气。
“是哪个王八蛋在后面捣鬼，查出来没有？”
“老夫这就带兵进京，找陛下评理去！”
“我冯家世代镇守岭南，还没受过这等窝囊气！”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仿佛随时要拔刀砍人。
柳叶等他发泄完，才平静地指了指椅子。
“耿国公息怒，坐下说。”
他亲自给冯盎倒了杯凉茶。
冯盎气呼呼地坐下，端起茶杯咕咚灌了一大口，茶水顺着胡子流下也顾不得擦。
一双虎目依旧喷着火，瞪着柳叶和王玄策。
柳叶拿起颜师古的信和上官仪的信，走到冯盎身边，递了过去。
“耿国公，您先看看这个，冷静一下。”
“看完，就什么都明白了。”
冯盎狐疑地看了柳叶一眼，一把抓过信纸，展开看了起来。
他看得不快，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脸上的怒容渐渐被震惊和错愕取代。
尤其是看到皇帝李世民才是这一切的幕后推手时，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动了几下。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柳叶和王玄策，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陛下他……”
冯盎的声音有些干涩，指着信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陛下的心思，我大概能猜到几分。”
“无非是担心竹叶轩功劳太大，引起军方猜忌，导致朝局不稳。”
“颜师古，不过是他用来提前泄洪，避免更大的堤坝崩溃的一枚棋子。”
他看着冯盎眼中翻腾的情绪，知道这位耿直的老帅需要时间消化。
“那我们怎么办？”
冯盎的声音低沉下去，与刚才的暴怒判若两人。
他征战一生，不怕明刀明枪的敌人，但这种来自最高处的算计和利用，让他感到心寒和茫然。
“难道就任由那些小兔崽子在后头嚼舌根，等着别人来清算？”
”柳叶走到书案旁，拉开一个上了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用厚厚油纸和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小布袋。
他小心地解开一层层包裹，最后露出里面深褐色，细如尘埃的种子。
他将布袋放在掌心，递到冯盎眼前。
“耿国公，您看这是什么？”
冯盎凑近了些，眯着眼睛仔细看，又用手指小心地捻起几粒。
“种子？这么小的种子？”
“没见过。”
他满脸疑惑，完全不明白柳叶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候拿出这个是什么意思。
柳叶反而笑了。
他将种子小心地放回油纸包好。
“耿国公，这东西，叫烟草。”
“烟草？”
冯盎重复了一遍，依旧一头雾水。
“烟？烧火的烟？”
“差不多意思，但用法完全不同。”
柳叶耐心解释。
“这是在新陆地一个海岛部落发现的，当地人把这种植物的叶子晒干，揉碎，塞进管子或者卷起来点燃，吸食其烟气。”
“据说能提神，能缓解疲劳，甚至对他们来说还有通神的作用。”
“当然，通神是扯淡，但这提神和让人上瘾的功效，我却是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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