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林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翻转手腕扫了眼手表,悠然道:“时间差不多了,客人也快到了,吩咐后厨起菜。晚饭咱们速战速决,晚饭过后搓几圈双扣。”
“明白,杨书记。”
中年男人应声领命,转身朝外走去。方才进门时微微佝偻的脊背,踏出房门的一瞬便挺得笔直……
没过片刻,市委常委、市委秘书长李栋梁快步进门,声音带着一丝急切:“杨书记,周老马上到了。”
杨林仓闻言当即起身,快步迎出门外。一旁的徐勃见状,也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
门前,挂着西D牌照的黑色奥迪稳稳停住。圈内人都清楚,这是爨乡市委一号公务车,杨林仓日常代步座驾。
可身为市委一把手的杨林仓,却主动上前一步,伸手拉开后排车门。
车门缓缓推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者缓步走了下来。
老者年逾七旬,满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一身深色中山装平整挺括,周身不见半分暮年颓态,反倒沉淀着久经宦海的沉稳与威严。
他脚步从容落地,目光淡淡扫过迎上来的众人,不疾不徐。
杨林仓脸上早已褪去了方才席间的松弛散漫,神情恭敬又不失稳重,微微躬身抬手,语气谦和:“大伯,叨扰您老清闲了。”
“但是您老到爨乡避暑,我又不敢不敬地主之谊和小辈的礼节……”
杨林仓是爨乡手握实权的市委一把手,这份姿态,是徐勃从没见过的。
眼前的周老,两世为人的徐勃从没见过。见状,他不由得在脑海里思索起爨乡籍周姓名人……
徐勃很好奇,是什么身份、什么原因能让如今在爨乡市一言九鼎的杨林仓持晚辈之礼相待?
然而,就在徐勃冥思苦想之际,另一侧下车的人更让他意想不到……
……
周老抬手轻轻摆了摆,嗓音低沉厚重,带着岁月打磨的沙哑质感:“仓娃子,你这是什么话。反而是我老头子叨扰你了。”
“仓娃子,你是一个地级市的党委负责人,全市七百多万人口的主心骨,我一个黄土埋到脖子的糟老头子浪费你的时间,我才觉得过意不去啊。”
“大伯,您能来爨乡避暑,是爨乡市的气候宜人,更是爨乡市能牵挂您老,哪谈得上叨扰。”杨林仓笑着侧身引路,手臂虚引,“饭菜刚刚备好,都是些本地清淡家常菜,知道您口味清淡,特意叮嘱没放重料,咱们先进屋。”
周老微微颔首,进门后目光在雅致的院落里扫过一圈,淡淡开口:“这里倒是清静雅致,比机关大院里清净多了。”
“知道您老喜欢清静,我就寻了一处小院。”杨林仓谦和应答,步步落后半个身位,全程礼让在前。
……
杨林仓陪着老者在前面走着,王冬冬轻声跟徐勃打招呼道:“徐书记,好久不见啊!”
……
陪老者从市委一号车上下来的,正是陆东县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王冬冬。
“好久不见,王县长。”
杨林仓陪着老者往前走,徐勃跟王冬冬轻轻握手后也就跟着迈步向前。
……
穿过青石铺就的小院,踏入餐厅。即使没开空调,屋内也凉风习习,基本隔绝了夏天的燥热。
杨林仓陪着老者走到主位,扶了扶椅子:“大伯,您请坐。”
周老也不推辞,从容落座,目光随意扫过屋内陈设,简约朴素,不见奢华却透着高雅,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他点了点头,道:“你们也坐吧。”
待老者坐定,杨林仓亲手提起紫砂壶,缓缓为老者斟上一杯清茶,茶水澄澈,香气清雅。
“知道您老喜欢粗茶淡饭,今晚咱们就简单吃点,饭后正好陪您打几局双扣。”说罢,杨林仓抬手道:“大伯,我给您介绍一下……”
“这是栋梁同志,我的市委大管家……”
接着,杨林仓指着徐勃道:“这位徐勃,小徐同志。他是滇西省现任的市委委员、县委书记中,最年轻的一位……”
杨林仓特意加重了语气,强调了一句:“而且,小徐同志的扑克打得也不错,晚上正好陪您练练。”
滇西省最年轻的市委委员、县委书记,这个履历放在整个滇西省内政坛,都是极其亮眼的存在。
老者闻言,抬眼朝着徐勃看去。
那双历经风雨的眸子平和淡然,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却自带一种洞穿世事的通透。
他细细打量着徐勃,见徐勃神色沉稳,不见丝毫年少得志的骄矜,也无基层干部的局促拘谨,点了点头。
“基层最锻炼人,年纪轻轻能扛一方重任,难能可贵。”
老者接着缓缓开口,道:“不错,少年有为。”语气温和,带着长辈式的赞许……
……
对于老者的这句年少有为是否是真心的赞许徐勃并不关心,徐勃真正关心的是他的身份,以及陪他同来的王冬冬……
王冬冬是团中央下来挂职后的留任干部,在陆东县搭档过两年,他对王冬冬的基本履历并不陌生,但也仅停留在基本了解。
看杨林仓的举动,周姓老者的段位应该不低……不过徐勃想了很久,关于老者的身份信息还是没有头绪。
……
周姓老者全名周志国,已经九十三岁了。
徐勃不知道他,是因为他的级别不算太高,虽然享受部长级离休待遇,但是却是从副部级岗位上退休的。
而且,周志国退休时,徐勃才八岁……这也就是徐勃为什么想破头皮,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随着菜肴上桌,徐勃索性也就不去想老者是谁了,时间到了,身份自然会被揭晓。
再一个,老者身份不管是显贵还是平民,并不会对徐勃造成多大实质影响……
随着野山菌炖鸡、火腿炒牛肝菌上桌,众人开始动筷。因为周老开餐前就说了不饮酒,所以众人以茶代酒倒也吃得轻快。
……
小院里静得出奇,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夏蝉低鸣。
徐勃面上淡然如常,眼底却始终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主位上的周志国。
九十三岁高龄,腰背依旧挺直,双手搭在桌沿,指节苍老却稳健。
老人眉眼温和,说话语速平缓,可一言一行里,都藏着历经数十年宦海沉浮沉淀下来的定气与格局。
这种无形的威压,无关职位高低,纯粹是岁月、资历与人脉底蕴堆砌出来的分量。
徐勃心底的疑惑愈发浓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