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儿巷,有三味,听得书来识得字;
画连环,纳新彩,陆离光怪日日新!”
稚嫩的童谣声在正月这几日传遍了整个南城,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到北城,至上元前夕,大半个燕京皆知三味。
“我说,”
倪二将手中一本画册放下,眸中是掩藏不住的震撼,
“你确定要画这个?就不怕那些读书人拆了你的书屋?”
闻言,刘毅放下画笔,抬头看向倪二,
“二哥说笑了,是我们的书屋。”
“可别!”
倪二忙是摆手,不敢去看刘毅那双灼热的双目,
“是,我是借了你银两,为你寻了间破草房,但这几日靠着造纸和年画生意,这钱早就翻倍还了我,我啊,今天也就是来说一声,我不干了!”
“什么!”
刘毅还未说什么,庆哥儿却是拍案而起,
“为啥不干了?二哥,咱这生意可是……”
“可是什么!”
倪二脸色一沉,狠狠瞪了庆哥儿一眼,
“是,这生意是挣钱,就这么半个来月便挣下十两银子,可代价呢?南城、北城,这些穷窝子里至少十家里有一家能造纸!
就算是最差的黄纸、草纸,咱们卖起来也比市面上便宜两成!你知不知道,东西两城的大人物已经盯上了咱们!
旁的不说,头天跟一个锦衣卫小旗喝酒,人家说我做的好大事情,都传到了他们的镇抚使沈大人耳朵里!锦衣卫干什么的不用我多说吧?
我怕啊!我怕明天一早起来,这颗脑袋就得搬家!
刘毅,刘兄弟,思之兄,我言尽于此,告辞!”
倪二抱拳一礼,起身这就慌忙出了门。
刘毅摇首一笑,提起画笔便要接着动手,顺带瞥了眼一旁早是呆滞的庆哥儿,淡然道:
“听到了?”
“啊?”
“那就走吧。”
“哦。”
庆哥儿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知道再回神时已经回了家,见自家大姐正捧着一本《隋唐演义》的画册看的津津有味,心下不免一虚,
“呦,今儿咋回来这么早?”
见自家兄弟回来这般早,茜雪忙是放下画册相迎,张目一看,面色不觉一垮,庆哥儿撇了撇嘴,自顾自坐下倒了杯茶,嘟嘟囔囔道:
“别看了,人家不会来的,我也不会再去了!”
“什么意思?”
茜雪一惊,一把揪住庆哥儿耳朵,后者没心思打闹,一把甩开,想起方才那些话和这些天做的事,脑子一热,脱口道:
“没什么意思!他被锦衣卫盯上了!说不定过几天就……”
话未说完,茜雪拔腿就往外跑,庆哥儿没想追,可还是伸手将其拽住,没等自家大姐开口,抢先喝道:
“你去干什么!你想害死咱们全家啊!”
茜雪娇躯一震,不觉垂下颔首,杏眸之中似有什么酝酿。
庆哥儿实在不忍,心底同样酝酿着什么,他忘不了那双炽热的双目,忘不了学会造纸的那些人的笑,更忘不了当时自己的笑和同样吃热的眼睛。
可能有什么办法呢?
他就是个不上台面的混混,姐姐原来就是个丫鬟,没本事也没胆量面对锦衣卫。
“就这样吧,大姐,真的,就这样吧。”
“就……这样吗……”
“这样可不够!”
刘毅瞧着书架上摆满的书籍和画册,不觉摇了摇头,他清楚,眼下阻碍他的一座大山,是那低到发指的识字率。
大贞承袭前明,是汉人王朝不假,虽没有惨绝人寰的文化大灭绝,可长达近百年的乱局,也将好不容易建立起的架构摧毁的七七八八。
当然,从另一方面来说,这意味着有一张白纸正等着任意泼墨,前提是,后来的执笔者要先擦去白纸上原有的墨点。
“看来得加快了!”
加快什么?刘毅只将造纸术传了出去,雕版、印刷还握在手中,但不行,起码现在不行。
受限于客观条件,南北城的人就算造纸也只能造出最便宜的纸,对那些大人物有影响,但还不至于是眼中钉、肉中刺,倘若有了雕版和印刷术,也不用人家出手,自己内部就会大乱。
这是变化初期的脆弱性,也是基于劣根性的推测,内部乱是必然的,外部打击也是必然的,内外合一,足以掐灭一切火种。
刘毅不想看到那种局面,他有的是时间。
变革从来不是一蹴而就,也从来不是一帆风顺,向来伴随着血与火,背叛、落寞,乃至绝望都是家常便饭。
升斗小民有他们的力量,也有他们的局限,刘毅没道理让他们承担毁灭性的风险,更没必要过于激进,毕竟这是一个纯粹的人道世界,冒进,会带来无法想象的变化。
所以,刘毅要加快的,是寻常人的识字率,不求人人出口成章,只求明理知节,即开民智。
在一个封建王朝,这无疑是悖逆之举,无他,教化之功从来掌握在肉食者手中,开民智,是从饿狼口中抢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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