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哥给我们冲了杯盐水,让我们喝两口补充一下电解质,防止脱水和电解质紊乱。
晕船是正常的,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的解决办法,只能坚持,他们经常跑船,晕船的偷渡客见得多了,还有比我们更夸张的,虚的连头都抬不起来,水都咽不下去。
我们最起码还能喝得下去盐水,能补充电解质,只要身体不脱水,上岸后休息两天就缓过来了。
可我们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身子虚的站都站不起来,万一要是再遇到什么情况,连应急的能力都没有。
就这么我们一直咬牙坚持,到了后半夜已经疲惫到了极点,要是能睡一觉倒还好点,可根本睡不着,也不敢睡。
怕睡着了后,船老大再给我们扔下海,来个黑吃黑。
不过我们这个担心也是纯属多余的,因为现在所有人都晕成了软脚虾,船老大要是真有这个心,睡不睡着,基本上都没有任何区别。
差不多到凌晨两点,我听到副手阿权在甲板上喊了一声,说的是潮汕话,一个字都听不懂,以为是有情况,吓得我们全都睁开了眼,鱼哥扭头跟我们解释是进入香港海域了,提着的心这才又放了下来。
进入香港海域后,鱼哥关掉渔船上所有不必要的灯光,全船只见一抹模糊的轮廓,船舱内的机械噪音也压到最低,把船速放慢。
偷渡进入香港,常被说成“冲港”,实际上并不是刚进入香港海域就直冲,因为水警都是用大飞快艇巡逻,一旦被水警快艇盯上,他们会立马高速追截,从发现目标到追截,整个过程最快不到几分钟,这种普通渔船根本就跑不掉。
只有在临近海岸被发现这种情况,才会选择加大马力强冲,正常情况下,就是和水警玩一场猫鼠博弈的游戏,关掉船灯,偷偷摸摸的潜进去,只要能上岸,那就万事大吉了。
进入香港海域后,海面上的风明显小了很多,船也没有摇晃的那么厉害,但鱼哥的神情则严肃了起来,让我们振作起来,这里距离海岸只有不到二十公里,也是最关键的一段,万一被水警发现,前面遭的那些罪,还要再重新来一遍。
我们用尽浑身力气,强撑着坐起身,睁开眼看着四周黑漆漆的海面,渔船在朝着一个方向开,东南西北的方向感也早就已经迷失了,这种平静下的气氛,感觉比偷人都紧张。
大概开了不到二十分钟,鱼哥手指向前方的一团红色领航灯,告诉我们前面灯亮的地方就是海岸,领航灯也是他们装的,语气明显轻松了很多,因为看到灯,距离就不远了。
然而也就是我们也刚跟着稍微放松警惕,刚想着终于能上岸了,我眼角的余光突然冷不丁的看到,左边海平面上出现了一道白光,还隐约有红蓝交替的彩灯闪烁。
紧跟着站在船头的阿权号了一嗓子,说的是什么听不懂,但带着的是警觉的语调,这也让我们刚刚放松警惕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
“是巡逻艇?”我通过阿权的警觉语调,猜测着问鱼哥。
“扑领母!”鱼哥拔高嗓门大骂,这也更让我们确定,就是被水警的巡逻艇盯上了。
“我操了个……”孙反帝眼珠子一瞪,慌得有些手足无措:“怎么办?怎么办?”
二叔也下意识紧张地握紧了拳头,之前浑身的虚弱疲惫,像是经历了一场回光返照。
“冲港!”鱼哥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赶紧又冲着阿权用潮汕话暴喊了一声。
阿权接到指令,立即跑到柴油机前,把油门拉到最大,声音顿然拔高,噔噔噔的冒着黑烟,把船速提快,径直朝着领航灯的方向冲。
这也就是偷渡客口中常说的“冲港”,不顾水警的拦截硬冲海岸。
在1974年起,港英政府有一个“抵垒”政策,偷渡者只要成功进入市区,就能留下来发身份证,所以当时的93年还能搭上“抵垒”政策的末班车,只要上岸躲进市区就万事大吉,也才有了‘冲港’的这个冒险行为。
柴油机的油门拉到最大,但船只的提速并不明显,海面上的快艇探照灯已经锁定到我们这边,光点越来越大,虽然晚上判断不了距离,但明显能感觉到距离我们越来越近。
鱼哥对于这方面的经验老道,大概算得出来巡逻快艇的速度,清楚什么距离‘冲港’成功率高。
而此时他脸色凝重,神情紧张,显然是距离海岸太远,心里也没有把握能成功冲上去,这就更让我们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身上直冒汗。
虽然被水警拦截下来,最多就是遣返,但也不保证船里的货不会被发现。
而且就算是能‘冲港’成功,那我们船上的货呢?
二叔也想到了这点,问鱼哥我们的货怎么办?
鱼哥说:“等下你们先上岸,我让阿权带你们先躲一下,只要水警没在船上看到有偷渡人员,我给点喝茶费,他们不会扣船的,等风头过后,我再联系你们,你们只管跟着阿权就行了!”
这意思是让我们人货分离,分批上岸。
货脱离视线,我们肯定不放心,但现在情况紧急,除了鱼哥说的这个办法,也根本没有第二个可选。
渔船在声嘶力竭的往岸上的方向冲,后面的巡逻快艇越逼越紧,而且还不是一艘,是两艘,强光灯已经照在了我们的渔船上,跟着传来扩音器的警告声。
阿全和鱼哥对于巡逻快艇的警告声视若无睹,充耳不闻,我们也站起了身子,强忍着身体的不适,紧抓着渔船栏杆,随时等着靠岸跳船。
也就在快艇追上来距离我们只有不到百米,我看着距离红色领航灯还有很远,心里正想着这次肯定完了,渔船突然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停下,巨大的惯性把我们全都撞了个人仰马翻。
“跑!跟着阿权!”
耳边接着听到鱼哥的大喊,我们这才意识到,渔船是搁浅到了浅滩上,几乎是出于本能的手脚并用从船板跳下去,海水淹到腰部,脚下是松软的沙子,也不顾后面巡逻快艇的探照灯照在我们身上,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跟着阿权跑。
折腾了十几个小时的疲惫,这时也感觉不到了,真的就跟回光返照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