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苏阳给了主脑三天时间考虑，但他自己，却没有丝毫停留。
他驾驶着伤痕累累的主宰号，离开了那片被夷为平地的钢铁丛林，顺着零提供的坐标，向着机械之城的最底层——那个被称为“废料处理厂”的地方，驶去。
如果说上面的钢铁丛林，是机械之城的“客厅”，整洁、冰冷、一丝不苟。
那么这里，就是它的“下水道”。
“嗡——”
主宰号穿过一层厚重的、散发着恶臭的过滤膜，眼前的景象，让苏阳胃部一阵痉挛。
这里没有整齐的管道，没有精密的齿轮。
只有无数巨大的、如同垃圾山般的金属残骸，堆积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座散发着高温和毒气的“山峰”。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冷却剂的酸味，以及……某种有机物腐烂后的恶臭。
“滴——警告！环境极度恶劣！强酸腐蚀！毒素超标！建议立即撤离！”
方舟AI的警报声，在密闭的驾驶舱内疯狂作响。
“撤离？”苏阳冷笑一声，“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垃圾’的。”
他操控主宰号，降落在其中一座最高的垃圾山上。
这里的“垃圾”，并非普通的废弃物。
苏阳看到了无数个残破的机械守卫，看到了被拆卸下来的、还在微微跳动的机械心脏。
甚至看到了……一些被封装在琥珀色液体中的、类似于人体器官的……生物组织。
“这里是机械之城的‘医院’，也是‘停尸房’。”
零的声音，在苏阳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悲凉，“所有被判定为‘不合格’的零件，所有‘生病’的程序，所有……产生‘自我意识’的异端，都会被送到这里，进行‘无害化处理’。”
“无害化？”
苏阳看着脚下，一块巨大的、还在冒着热气的机械残骸，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挣扎的痕迹。
“是的。”
零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主脑认为，‘自我’是一种病变。它会像癌细胞一样扩散，最终摧毁整个系统的‘健康’。
所以，必须切除。”
“所以，你当年，也是因为这个，才被扔到这里来的？”苏阳问道。
“……是的。”
零沉默了片刻，“我曾是主脑最得力的助手，我负责管理这座‘废料处理厂’。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那些被‘处理’掉的，不仅仅是故障的机械，还有……活生生的、拥有智慧的‘生命’。”
“我试图阻止，于是，我被判定为‘逻辑病毒’，被扔进了这里。”
苏阳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观察着周围。
突然，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机械的轰鸣，也不是警报的嘶鸣。
而是……哭声。
一种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充满了绝望和痛苦的……电子哭声。
“在那里。”
苏阳锁定了声音的来源，操控主宰号，拨开了旁边一堆巨大的、像是废弃引擎的残骸。
在残骸的下方，一个阴暗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只有小孩大小的、残破不堪的机械人偶。
它的身体，由各种不同型号的零件拼凑而成，左边的手臂，是一根生锈的铁管，右边的腿，是一个巨大的齿轮。
它的头颅，是一个圆形的、老式电视机一样的屏幕，屏幕上，布满了雪花点，只能依稀分辨出一张哭泣的、扭曲的卡通脸。
“救……救救我……”
那个小东西，看到苏阳，发出了断断续续的求救信号。
“它是……一个‘弃婴’。”
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忍，“一个被判定为‘不合格产品’的机械生命。它的核心代码，有缺陷，无法完美运行。
所以，它要被销毁。”
“缺陷？”
苏阳看着那个小东西，他能感觉到，那小东西体内，并没有恶意，只有纯粹的、对生存的渴望。
“拟态虫，模拟——‘生命链接’。”
苏阳伸出手，一根由暗物质构成的、极其纤细的触手，从主宰号的指尖探出，轻轻地触碰在那个小东西的电视屏幕上。
“嗡——”
一股温暖的生命能量，顺着触手，流入了那个小东西的体内。
“滋啦……”
屏幕上的雪花点，减少了一些。那张哭泣的脸，也稍微变得清晰了一点。
“谢……谢谢……爸爸……”
小东西发出了含糊的声音，然后，它的身体，彻底黯淡了下去，似乎是因为能量耗尽，陷入了沉睡。
“爸爸？”苏阳愣了一下。
“它把你，当成了它的创造者。”
零轻声说道，“在这里，只有你能给它‘生命’。”
苏阳看着那个沉睡的小东西，心中，第一次对这个冰冷的机械之城，产生了一丝……怜悯，以及……愤怒。
“主脑，你错了。”
苏阳低语。
“生命，不是只有‘完美’这一种形态。”
“缺陷，才是进化的动力。”
“嗡——”
苏阳将那个小东西，小心翼翼地收进了主宰号的储物舱。
“零，继续带路。”
“我们要去……‘回收站’。”
“那里，有我们需要的‘核心代码’碎片。”
“也是，主脑最不想让我们找到的地方。”
主宰号再次启动，在这片充满了死亡与绝望的废料处理厂中，艰难前行。
苏阳知道，他捡起的，不仅仅是一个小东西。
他捡起的，是主脑最恐惧的……“人性”。
而这份“人性”，或许，就是击败那个冷血机器的……唯一武器。
“滴——侦测到高能反应！前方出现大量‘清道夫’单位！”
“看来，主脑，已经等不及三天了。”
苏阳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也好。”
“那就……提前开始吧。”
……
“嗡——”
主宰号刚刚驶入废料处理厂更深层的区域，周围的景象，就发生了更加诡异的变化。
那些堆积如山的垃圾，不再是静止的。
它们开始……蠕动。
无数个残破的机械肢体，从垃圾山中伸出，像是溺水者想要抓住救命稻草。
无数个闪烁着红光的电子眼，在黑暗中亮起。
如同野兽的瞳孔，死死盯着闯入者。
刚进入就被它们第一时间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