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前哨站里的气氛很沉。
白天的那一仗,明面上我们赢了。沙民两次冲锋都被打退了,前面那片地上铺满了灰色的沙堆和骆驼尸体。城墙完好——虽然被腐蚀了一段,但苏璃的藤蔓补上了缺口。
但代价也不轻。
伤兵营里现在躺着十一个人。其中七个是被乱箭和冲锋中的碎石擦伤的——这种伤不算重,上了药包了布几天就能好。
另外四个不一样。
这四个是被黄沙溅到的。
我去伤兵营看了一趟。帐篷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不是血腥味,是一种干燥的、焦糊的气味。
最严重的一个叫库日力——蓝战的老兵,跟了他好几年了。这人当时站在城墙上距离那个自爆的沙民最近的位置,黄沙扑过来的时候他用盾牌挡了,但手臂和半边脸被溅到了。
我走到他的铺位前看了一眼。
库日力的右手臂从手肘以下整片皮肤都变成了灰褐色。不是烧伤的那种——皮肤上全是细密的裂纹,像干旱到极点的河床。有的裂纹已经张开了,露出里面干巴巴的肌肉。不流血。一滴血都没有。那些肌肉看起来就像风干的牛肉条。
他的半边脸也是一样。右眼下面到下巴的一片皮肤全裂了。他嘴唇的右半边翘了起来,露出干裂的齿龈。
但他没死。他睁着眼睛,左边那只眼睛还能转。
"大人——"他的嗓子嘶哑得像刀刮竹子。"我这手……是不是废了……"
我没回答他这个问题。我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帐篷里忙活的郑医官。
郑医官是跟着我们从营地来的。他是个瘦老头,以前在草原上给各个部落看病,治个跌打损伤、风寒腹泻很在行。但眼前这种伤——他没见过。
"郑医官,怎么样?"
郑医官的脸色非常难看。他蹲在另一个伤员旁边,手里捏着一把草药,但迟迟没有动。
"大人,我不瞒你。"郑医官的声音很低。"这种伤我治不了。"
"连缓解都做不到?"
郑医官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压着声音说:"我给他们敷过了金疮药。没用。抹上去之后药膏直接干了——不是被皮肤吸收的那种干,是变成粉了。那种东西在往里面走——你看库日力的手臂,昨天只烂到手腕,今天已经到手肘了。明天再不想办法,这条胳膊就完了。"
"截肢呢?"
郑医官摇头。"我怕截了也没用。那种东西是往身体深处走的。截了手臂,它从截面继续往上蔓延怎么办?"
我沉默了。
伤兵营的帐篷里很安静。四个重伤员躺在那里,有的疼得直抽气但叫不出声——嗓子已经干了。有的已经半昏迷了,偶尔动一下手脚,指头上的碎裂的皮肤簌簌地往下掉沙粒。
蓝战站在帐篷门口。他一直没进来——不是不敢进来,是他进来了不知道该干什么。
我走出来的时候差点跟他撞上。
他的脸绷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库日力怎么样?"
"不好。郑医官治不了。"
蓝战的嘴角抽了一下。
"多长时间?"
"郑医官说——如果不想办法的话,最多三天。"
蓝战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库日力跟了我四年了。第一次出生入死是在北边剿匪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个毛头小子,连弯刀都握不稳。后来是我一手带出来的。"
"我知道。"
蓝战低下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大人,你说苏璃能不能——"
"苏璃现在撑不过来。她在守水源。那边沙民一直在抽水,她松一会儿地下水就被吸走一截。"
蓝战的拳头攥了起来。"那就看着他们死?"
"先想办法。死不了。"
我这话说得很硬,但心里也没底。
回到自己的帐篷之后,我在灯下坐了很久。
四个重伤员。治不了。药不管用。
苏璃的力量能克制沙民的"枯"——但苏璃分身乏术。她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保住水源和城墙上的藤蔓防线。让她来给伤员疗伤——不是不行,但她的精力是有限的。用在伤员身上的每一分力量,都意味着城墙防线少了那一分。
怎么办?
我需要更多的人手。
不是战斗的人手——是医疗方面的。
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能用的人。郑医官不行了——他的医术对这种伤没用。苏璃要守水源。还有谁——
萨日娜。
她在营地那边。她医术不算精湛——比郑医官差远了。但她对草药的直觉很好。她从小跟着族里的老医师长大,对各种草药的性味生克烂熟于心。
是不是可以从草药的角度找到办法?
我不确定。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天亮之后,库日力的手臂又往上烂了一截。灰褐色的皮肤已经蔓延到了上臂。他的整条右臂已经基本不能动了——肌肉萎缩得太厉害,手指都蜷成了爪子一样的形状。
另一个伤员更惨——他是被溅到了小腿,现在整条小腿都变成了干柴棍一样的东西。他已经不怎么说话了,偶尔发出一声闷闷的哼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