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分钟之后,十三师的一个团成功堵住了逃跑的三十五师师部。
三十五师师长带着残部退入双桥镇东面的一片村庄里,凭借几座结实的砖瓦房和村后那条干涸的河的河岸负隅顽抗。机枪架在屋顶上,步枪从墙洞里伸出来,迫击炮在村口炸开一个个弹坑,碎砖烂瓦飞溅到结了霜的枯草丛中。
三十五师师长组织了一次又一次的反扑,每一次都被红军的火力压了回去。
战斗十分激烈。红军逐街逐屋争夺,每推开一扇门都可能迎面撞上敌人的刺刀,每拐过一个墙角都可能遭遇一梭子机枪。
战士们用炸药包炸塌了作为火力支撑点的砖窑,用集束手榴弹摧毁了村口那座用沙包和门板垒起来的机枪掩体,从侧翼摸上去端掉了屋顶上的机枪手。敌人的防线一点点被压缩,从村口退到村中,从村中退到村后,从村后退到河岸。他们没有退路了,河对岸是开阔地,无遮无拦,过去就是活靶子。
十三师的部队同时穿插分割,将敌军阵地切成几块。师部和警卫营被分割成三部分,各自困守在不同的院落和房屋里。电话线被炸断了,通信兵派不出去,各部队之间的联系彻底中断,只能各自为战,各自固守。
三十五师师长站在师部所在的院落中央,听着四面越来越近的枪声,脸上显现出落寞的神情。
双桥镇方向,随着三十五师师长逃跑的消息传开,残存的敌军瞬间没了军心。有人扔下枪钻进庄稼地,有人举着白布条从工事里爬出来,有人干脆躺在战壕里闭着眼睛等。
争先恐后地逃跑,丢盔弃甲,溃不成军。红四军的主力部队趁势发起最后的总攻,冲锋号在东、西、北三个方向同时响起,红旗从被炸塌的工事上、从燃烧的房屋旁、从堆满尸体的壕沟边升起来,在硝烟中猎猎作响。
大局已定。
前沿指挥所里,电话铃声急促地响了起来。 徐想前走过去,拿起话筒。电话那头,十三师师长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像是在喊,又像是在吼:“报告军长——岳维峻被抓住了!三十五师师部,全部解决!”
徐想前没有说话。他握着话筒,站在那里。话筒里还在传来十三师师长的声音——“我们正在清点俘虏,岳维峻受了轻伤,没有大碍……缴获电台两部、炮击炮四门,机枪十几挺、步枪两百多支……”徐想前把这些话听完了,把话筒放回话机上,转过身来。
旷继逊站在他旁边,一直等着这个消息。他看到徐想前的表情,那个一向沉稳、冷静、喜怒不形于色的指挥员,
“想前同志,”他拍了拍徐向前的肩膀,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透着一种深长的感慨,“这可是你的老上级啊。”
徐想前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岳维峻——西北军宿将,中原大战后投靠蒋介石,任国民党军第三十五师师长。而在那之前,他曾在国民革命军中任职,彼时的徐向前,确实曾是他的下级。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们穿着同样的军装,喊着同样的口号,站在同一个阵营里,以为国家的未来就在他们手中。
而在岳维峻的心里,这漫长的、从上午打到天黑的一天,终于结束了。
双桥镇的枪声渐渐稀落下来,红四军的战士们迅速打扫战场,脚步匆匆却有条不紊。清点俘虏的、收缴武器的、掩埋遗体的、拆卸电话线的,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任务,没有人在战场上多停留一秒。
弹药箱被一箱箱地从敌军工事里搬出来,堆在空地上,等着后勤部队运走。缴获的机枪、步枪、迫击炮被集中在一起,按种类分好,损坏的挑出来丢在一旁,能用的装车带走。
俘虏们蹲在村口的一片空地上,双手抱头,黑压压地蹲了好几排,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和叹息。岳维峻被单独关在一间屋子里,门口站了两个哨兵,他坐在一张破旧的木凳上,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在战斗结束的第一时间,红四军便向红二十三军发去了电报。
电文很简短,只有短短的几行字:“双桥镇战斗已结束。敌三十五师师部被歼,师长岳维峻被俘。我部正在打扫战场。感谢二十三军的配合与支援。”
罗山以北,红二十三军的阵地上,枪声也已经稀疏了。
几个小时前还猛烈进攻的敌军,此刻攻势明显放缓。第五十三师的部队接到了后方的命令,正在从红二十三军的正面抽离
第四十军的迂回部队也开始撤退,西面的压力骤减
唯独第三十五师那个团还在罗山以北苦苦支撑,但他们的师部已经在双桥镇被歼,团长接到“转向信阳”的命令后,当即撤退了。
指挥部里,译电员突然摘下耳机,转过身来:“报告——红四军急电!”
周亦云接过电文,目光快速扫过纸面。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几秒钟后,他把电文递给旁边的曾中声,只说了一个字:“好。”
曾中声接过去看了一遍,他把电文折好,递还给周亦云,声音沙哑但沉稳:“双桥镇打完了。该走了。”
“传令——”他直起身子,声音果断而干脆,没有半点犹豫。“全军立即撤退,收拢部队。一师、二师交替掩护,逐次脱离接触,不要恋战,不要给敌人反扑的机会,立即撤出阵地。”
命令沿着电话线和通信员的脚步迅速传遍了每一个阵地。一师、二师接到命令后,立刻开始组织撤退。
战士们有序,交替掩护按计划进行的撤退。前沿的连队先撤,后面的连队架好机枪掩护。
撤下来的部队不往一个方向挤,而是沿着预先设定的路线分散后撤。
敌军发现了红二十三军的撤退,他们还是执行了命令,各位师长都不愿意在折损着急的兵力,就连第三十五师那个团在接到了“转向信阳”的命令后,团长没有丝毫的犹豫了,为了保存实力,他要带着这支部队尽然比的比五十三师的部队先回到信阳。
部队田野之间的土路快速行军。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喘息声和装备偶尔碰撞的金属声,向着鄂豫皖的方向前进。
周亦云走在队伍中间,步伐稳健,不紧不慢。
前方,是鄂豫皖,是他们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