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深深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有些失望。
“朕一直认为,国家应该有两只臂膀,一条是陆军,铁甲横刀,马蹄踏碎关山,替大唐扫平一切不臣之地。”
“另一条,是海军。这条臂膀不是用来守城的,是用来把大唐的门,开向所有人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但如今来看,我们大唐的海军,缺乏开拓之能和开拓之胆。”
这番话,一下就将事情格调拔高了,唐初这个极端尚武的时代,别说武将,就是文人也听不得这话。
刘仁轨和刘伯英直接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怒色,几乎异口同声。
“殿下,你是在说我们贪生怕死吗?”
李承乾心中暗笑,明白自己即将奏效了,语气很淡。
“朕只是想让你们知道,你们不是普通航行,而是在替大唐,替华夏万万百姓探路,探出一片新的天地,以使我们再不受饥饿困扰。”
二人心气被彻底激起来了,也顾不得其他,不忿拱手。
刘仁轨上前一步,语气带着文人特别是酸气。
“呵呵,我们只想殿下我们,我们不是贪生怕死之徒,不就是什么南美洲吗?有何不可往?”
意志统一了,接下来继续围着海图讨论,李承乾真的是将自己所知,全数讲给二人听。
一直到午夜时分,方才各自返回自己营帐。
李承乾刚要掀帐帘,回去休息,身后传来李世绩的声音。
“殿下留步。”
回过头,见李世绩独自站在夜色里,神色平淡,海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翻卷。
“哦?李帅不回去休息,还有事?”
李世绩快步上前,到李承乾面前,却忽然站住了。
海风把他花白的鬓发吹得有些散乱,他用力抿了一下嘴唇,脸上的神色十分奇怪,既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又像是在跟谁较劲。
“殿下。”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臣有,有件事,想跟殿下讨个恩典。”
“哦?恩典?”李承乾有些意外,不过还是点头:“但说无妨。”
李世绩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下水前闭气一般。
“臣...,臣想跟殿下讨一千匹绢,还...还有幽州城中的几处宅子,臣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临了临了,想给子孙留些家业。
“另外,臣听说辽东那边的良田便宜,想置个千八百亩,再就是能不能给朕的儿子某个爵位...。”
李承乾更意外了,上下打量着李世绩,两世为人见识广博,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便明白过来。
“哈哈,英国公,咱们可都是饱读史书的人,您这是在效仿王翦?”说着轻轻摇头:“但朕并不是始皇帝啊。”
“臣...。”李世绩黝黑的脸肉眼可见发红:“臣,不是...,不是。”
李承乾抬手将他话语打断,摇头轻笑。
“一千匹哪里够?朕给你三千,宅子,幽州最好的五处,归你了,田会户部从官田里划两千亩,记在你名下。”
“另外李震他们的功名,他们自己会争,朕也会给他们机会,您就别操心了。”
不等回答,直接掀开帐帘,进入帐中,片刻后,外面传来李世绩离开脚步声。
李承乾床榻上坐了一会,感觉浑身不舒服,他从小生活在关中地区,一时间很难习惯这沿海的潮气。
而且潮湿致使帐中带着一股发闷的霉味,让人感觉呼吸都不太顺畅。
抬手拨了拨灯捻,让灯更亮一些,旋即从从怀中取出一封被体温捂得微热的信
信封上‘太子承乾亲启’笔力沉雄如铸,骨气凛然,墨透纸背,拆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灯影在那几行字上跳动,映得墨迹忽明忽暗。
“李懋功此人,性谨而深,藏锋于鞘,腹有丘壑而不轻示人。
“自贞观以来,朕屡欲引为腹心,然其应对进退,分寸精严,如持秤称水,不溢不亏。”
“与朕相处二十余载,从未有过一字疏失,亦从未有一事可责,此其为臣之能,亦其为人之慎也。”
“要而言之,此人行事无隙可乘,望承乾任用时,恩威兼施,熟思制衡之术。”
“非疑其人也,乃所以保全臣下、安守功业之本耳。”
看完后,李承乾不由皱了皱眉头,旋即轻笑一声。
“老李,好似我肚子里蛔虫。”
说完神色微微沉了下来,能让李世民亲自给自己写这么一封信,别的不说,证明李世绩这人能力绝对一等一。
但这人始终让人感觉和他隔着什么,是真让人难受。
竖日清晨,天光破晓,波涛万顷,随着朝阳升起,浪尖上跳跃着万千光点。
李承乾沿着码头缓步前行,刘仁轨站在栈桥边,介绍这远处战船,那一艘叫什么,此战立下什么样功勋。
刘伯英则站在一艘走舸上,赤着上身,亲手调整帆索的角度,黝黑的脊背上满是汗水。。
李承乾突然停下脚步,抽出手中天子剑,侧头看向身侧刘仁轨。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慷慨激昂。
“替朕告诉他们,朕等他们回家!”
离开码头后,护卫已整装待发,李承乾翻身上马,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有些不舍的回头看了眼自己的海军。
“希望...。”声音很小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到:“希望你们一切顺利。”
身旁一名跟随他很久的亲卫,不由小声道:“陛下,这么快就走啊?不在安排些什么?”
对于亲卫的多嘴,李承乾也没怪罪,他明白自己应该多待一阵子,以多巡视一些地方,同时抚慰军队。
但国不可一日无君,他们父子都不在中枢的时间有些太长了,再不回去,就现在朝中复杂情况,说不上出什么问题。
另外,回去前必须前往太原确定论陵钦的死活。
想到此处侧头看向亲卫,语气有些烦躁。
“你还有心思多嘴?李帅将刘兰交给你们了把?要是途中出什么意外你可吃不了兜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