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戛纳招待人自然是要吃海鲜，周游选了一家自己在这边常去的餐厅，毕竟是跟马凡舒第一次见面，周游还有点担心她紧张，于是并没有第一时间开始采访。
而是先安排他和团队的人吃饭。
一行人看着菜单上的价钱有些咋舌，但周游就跟看不见价钱一样一顿点，到了这会儿马凡舒好像有点明白为啥人家说人家请客了。
央视出来是有经费的，倒不是说不让出差的人吃喝，普通的人家肯定给你报销，但这种消费拿回去找人报销肯定挨骂。
你们是出去工作还是出去度假去了？领导出去都不敢这么胡吃海喝。
“我下午还有其他采访，就红酒吧？”
等团队吃完饭跟饭店这边沟通之后，屋子里面也架设上了设备，饭店听说是采访周游，要了个合影之后就大开绿灯。
“工作时间我们有纪律……”
“现在是午饭时间。”
周游摇摇头，顺手就跟服务生点了瓶酒，马凡舒也只能由着他。
等机器设备架好，周游示意边吃边聊。
吃了一会和几个简单的问题热场之后，马凡舒抛出了早就已经准备好的问题。
“周导，我想把话题稍微展开一些。我们注意到近几年华语电影在国际三大电影节上的存在感持续走低。
除了您的作品之外，能进入主竞赛单元的华语影片屈指可数。
您怎么看待华语电影目前在国际舞台上面临的这种困境？”
这种问题上午群访的时候也有人问过，不过毕竟是群访，周游没说的太详细，就是粗略带过。
这会儿就不一样了， 还是央视，能不能播人家自然有人家的尺度，周游放心说就是了。
而且作为目前在国际影坛站稳脚跟并且排名前列的华语导演，周游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几乎可以代表整个行业的声音。
周游没有急着开口，掏出烟示意一下，马凡舒摆手表示自己不介意后他才点上。
“这个问题挺大的，我尽量说得具体一点。”
“首先，我不认为华语电影在国际上没有存在感这个判断是完全准确的。
准确的说法应该是华语电影在国际主流电影节上的竞争力在下降，这两个表述看着差不多，但本质上是不一样的。”
“存在感是个虚的概念，你去任何一个国际电影节华语元素都不少，红毯上场外活动里甚至商业洽谈会上都有。
但竞争力是实打实的拿作品说话的。”
“为什么竞争力在下降？我觉得原因是多方面的，第一个就是市场导向的问题，国内电影市场太大了，大到什么程度呢？一部制作成本和质量都很一般的电影，只要营销到位档期选好，在国内就能赚到钱。
既然在国内就能活得很好，有多少人愿意花更多的精力和成本去做一部可能在国际上获奖，但在国内票房未必好的电影？”
“从商业角度来说这无可厚非，但从行业发展的角度来说，这是在透支，特别是在封闭之后，好多人说电影行业的人吃不饱饭，我倒觉得咱们华语电影或者说国内的电影不是吃不饱饭的问题，而是除了吃饱饭之外有太多其他问题。”
马凡舒跟着点点头，“周导，您说的透支具体是指什么？其他问题又是指的什么？”
周游继续说道：
“举个例子，就是咱们这边早期的电影厂的时候，作品可以说百花齐放吧？那会儿不少作品都在国际上面拿了奖，那会儿是真的有在培养这方面的人才的。
可随着后面市场放开，许多民间资本入场，大家都看到了蛋糕，也的确是想要把蛋糕做大，但问题是他们要的是能带来即时收益的演员，不管你培养新人那套，而随着这些电影厂的没落，国内电影行业自然而然就会出现断代的情况，最典型例子就是香江那边的电影市场。”
“至于透支吗，说的是创作者的勇气和观众的审美。”
“当整个行业都在追求最安全的回报时，真正有野心的创作就会被边缘化。
导演不敢拍编剧不敢写投资方不敢投，大家都在一个舒适区里打转。”
“你去看看这些年国内票房排行榜前列的作品，有几部是真正在叙事方式上电影语言上做出了突破的？我不是说那些电影不好，有些确实不错，但不错和杰出之间的差距是巨大的。”
说着周游谈了谈烟灰顿了一下：“还是一个真诚问题，就像是姜纹导演的《让子弹飞》之后的《一步之遥》，那电影想说的很多，但事实就是拍砸了，可好多观众就当没看见，因为他们知道姜纹导演的确是想要弄出一部好电影给大家尝尝的，里面甭管是饺子还是醋，这顿饭的诚意大家是看的到的。”
周游显然不太在乎这些话传回国内会引起什么争议，实际上他从来就不在乎。
“第二个原因就是刚才说的人才断层。”
他竖起两根手指。
“我说的不是演员，演员其实不缺。年轻一代的演员里面有才华的不少，缺的是导演和编剧，真正好的故事创作者越来越少了。”
“为什么少了？因为成长路径出了问题，以前的导演怎么出来的？电影学院系统学习，电影厂培养，然后当副导演，跟组，一步一步磨出来。
现在呢？网络平台投一个短片火了就去拍电影，综艺节目上找个噱头就能当导演。
我不是说这种模式出不了人才，但概率太低了。”
“再说编剧，国内编剧的地位一直是个问题。
好莱坞的编剧罢工能瘫痪整个行业，咱们的编剧被资方改剧本改到面目全非，连个署名权都要争半天。
这种环境下你让优秀的叙事人才往哪跑？
生活都成问题他怎么有余力给你琢磨出一个好故事来？”
“周导，那您觉得这种困境有没有破局的可能？”
马凡舒看着周游说到，“我被您说的都有点绝望了。”
周游看着她轻笑一声。
“当然有。”
“破局的关键在于回归电影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