芍药伏在马背上,风从耳廓灌进来。
她一路疾驰,仿佛要将所有的东西都甩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一场即将醒来的梦。
石家四怪终究是追不上的。
他们为了争抢朱雀阁领头的女子骑的那匹好马,谁也不肯相让,最后竟四个人同时挤了上去——两个骑在马背上,两个挂在马鞍旁,显得十分滑稽。
芍药没有等他们。
她不是谁的娘亲,也不是谁的丫头。
她只是她。
马蹄奔驰,扬起一路细碎的雪花。
雪地里,有一个孤零零的黑点,是她的药箱。
骏马黑子的蹄声缓了一拍。
芍药看见了——那口陪了她一路的木箱,已经被摔裂了,被积雪半掩着。
那些用来给陈忘拔除眼毒的银针散落一地。
长长短短,粗粗细细,从细布针囊里甩出来,钉在雪里,冻在冰里。
芍药策马从药箱旁掠过,没有停留,仿佛在与过去做彻底的诀别。
不知奔了多久,岔路口的老槐树撞进视野。
战斗的痕迹未散,人却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芍药眼皮跳了跳,没敢多停,催马钻进了前方的桃林。
桃林的枯枝从两侧围拢过来,瘦骨嶙峋的枝桠在风里磕碰,发出细碎的、像叹息似的声响。
溪水结了薄冰,冰面下还有水在流动。
芍药翻身下马,把缰绳搭在黑子背上,独自走向溪流旁的小屋。
小屋的门虚掩着。
芍药推门而入,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半灶冷灰,灰堆里还埋着几块没烧尽的柴,黑黢黢的。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屋后溪水在冰层下流动的声音。
灶台前坐着一个人。
陈老面朝灶膛,背对着门,佝偻的身形裹在那件破旧棉袍里。
他没有生火,只是坐在那里,呆呆的看着那堆冷灰,干涸的嘴唇上,还沾着些许深褐色的药渣。
他听见门响,肩膀动了一下,回过头。
“巧巧。”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你回来了。”
芍药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冷风从她身后灌进来,吹得灶膛里的冷灰微微扬起,又落下。
“我出去买吃的,一回来,就找不到你了。”
陈老的眼睛是空的,可看见芍药的那一刻,那片空茫里忽然亮了一下。
“我把你给我煎的药都喝了。”他指了指灶台上那只空碗,碗底还残留着深褐色的药汁,已经干透了,“一滴没剩。可你怎么还不回来。”
他站起来,脚步有些踉跄,在灶台边站了片刻,像是在积攒力气,然后一步一步朝门口走来。
“我还以为,”他在芍药面前停下,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像是终于确认了眼前的人是真的,“你又要去找他了。”
芍药撞进他的怀里。
“不。”她把脸埋在老人胸口那团破旧的棉絮里,眼泪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我就陪着您,不会再去找他了,永远,永远也不会去找他了。”
陈老的手落在她的头顶,很轻。
“不哭。”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柔软,“爹的乖女儿,不哭。”
他松开她,颤巍巍地转身,从灶台边拎起一只熏得发黑的铜壶,放在灶台上,重新点燃了火堆。
铜壶坐在火上,渐渐有了温度。
他把热水倒进木盆里,又把一块粗布毛巾浸进去,拧干,在手背上试了试温度,才转过身来。
芍药站在原地,泪痕满面。
陈老一只手托着芍药的后脑,另一只手用毛巾轻轻擦过她哭花了的脸。
“不哭。”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了些,“不哭。”
温热的毛巾擦过下颌,他的手忽然狠狠抖了一下,蓦地僵在半空,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定住,死死盯着芍药的下颌线,指尖颤巍巍地抚上去,一遍遍地摸,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不对。”他的声音瞬间褪了所有柔软,只剩下苍老的、碎裂的颤抖,“你不是巧巧。巧巧这里,有颗小米粒大的痣,你没有。”
他的手垂了下去。
“巧巧她,”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屋里很静,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芍药站在那里,泪流满面,喉咙里像塞满了碎冰,又冷又堵,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陈老怔怔地看着她,像看着一件失而复得、却不知该以何名之的珍宝,眼眶里渐渐蓄满浑浊的泪水。
“你是——”他似乎有些不确信,那个名字在嘴里含了很久很久,才终于敢放出来,“小云朵?”
芍药扑进他的怀里,哭喊着:“外公。”
这一声,在她的脑海里压了十年,今天终于从最深处被挖了出来。
陈老把她从怀里轻轻拉开,按在灶台边那张老旧的木椅上,火光映着两个人的脸。
他讲述起从前的故事,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芍药听。
“我本不姓陈,姓徐。”他枯瘦的手搭在膝头,声音不疾不徐,“是铸剑山庄的铸剑师。年轻的时候心气高,偷拿山庄供奉的镇庄宝剑来试我自己打造的宝剑,得罪了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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