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十日后。
三百盏油灯挂在殿柱上,火苗被穿堂风压得东倒西歪,光在壁上一跳一跳的,把群臣的影子拉得像鬼魅。
丹陛两侧的武士甲片锃亮,站了一整排,纹丝不动。殿里的空气闷热,混着油烟气、铜锈味,还有一群人不敢大喘气的压抑。
沈书瑶跪在殿上。麻裤膝盖处磨出了洞,凉意从地砖渗进骨头。
右腕的黑线已经爬过了太阳穴,贴着耳根往下,像一条黑色的藤蔓,缠住了半张脸。她把头发放下来遮,但发丝总往一边滑,露出那道疤一样的纹路。
耳后的皮肤在发痒,不是表面的痒,是皮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秦始皇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两卷竹简。一卷是史禄从岭南递来的急脚递,竹简边角的泥封还在。另一卷是任嚣的军报,墨迹有新有旧。
他看完史禄的,放在左手边,又拿起任嚣的,在烛火下凑近看。
“史禄说你开了一扇石门,在水底下。北斗七星在天上挂了半刻钟。”
沈书瑶的头低着,声音不大。“回陛下,是。”
“任嚣说灵渠粮船转运顺畅,岭南三郡民心初定。赵佗在龙川设县,移了三万户去垦荒。”
他把任嚣的军报卷起来,扔在案上,发出闷响。
“你脸上的黑线,又长了。”
沈书瑶没有接话。她感觉到黑线在耳后跳了一下,像一根弦被拨动。
秦始皇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地图是羊皮的,摊在木架上,边缘卷起。上面用红线标着长城、驰道、直道,还有那些已经被灭的六国的旧边界。
他的手指从灵渠往北滑,越过岭南,越过长江,回到咸阳,停在渭河南岸。
“十二金人。朕收天下兵器,铸成十二个铜人,立于宫前。你告诉朕,第六处龙脉在铜人下面?”
“回陛下,是。地下一百尺。”
秦始皇的手指在铜人的位置上点了两下。他的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
“一百尺?阿房宫才挖了三尺。你要朕把铜人搬开,挖一百尺深?”
沈书瑶抬起头。烛光照在她脸上,那道黑线从眼角拉到耳根,在光里泛着暗青色,像干涸的血痕。
“陛下,十二金人下面不是普通的土。有一层铅,厚三丈。晶片的信号穿不透。必须搬开铜人,挖穿铅层,才能找到龙脉。”
秦始皇转过身,盯着她。
“铅层?谁埋的?”
沈书瑶没有回答。
正要开口,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谒者疾步走进来,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地砖上,声音发颤。
“陛下,卢生、侯生、韩终、石生等方士在殿外求见,说有要事面陈,不敢耽搁。卢生等人刚从东海返回述职,听闻陛下欲动金人,连夜赶来。”
秦始皇的眉头拧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萧烬羽——萧烬羽坐在方士席的最末端,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让他们进来。”
谒者退出去。殿门开合间,灌进来一阵风,把油灯吹得乱晃,满殿影子像活了一样。
四道身影鱼贯而入。
领头的是卢生。白须,灰色道袍洗得发白,腰间系一根草绳,手里捧着一卷竹简。他走路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丈量什么。
侯生跟在他身后,脸色阴沉,嘴唇紧抿着,眼睛盯着地面。
韩终和石生跪在最后面,韩终的手指一直在掐,像是在算什么卦。
四人跪了一排。
“陛下,臣等听闻陛下欲挪动十二金人,特来进谏。”卢生的声音不高,但很稳,稳到每个字都落在殿里最远的那根柱子上。
“谁告诉你的?”
卢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展开竹简,念起来。声音在殿里回荡,撞上石壁,再弹回来。
“陛下,十二金人是陛下收天下兵器所铸,象征天下一统,销兵止戈。自金人立於咸阳宫前,四海之内,莫敢不臣。民间更有流传,十二金人镇守着大秦国运。金人不动,国运不衰;金人若移,天下震动。”
他放下竹简,额头贴地,白须拖在地上。
“陛下,金人不可动。动则国动荡,民不安。臣等恳请陛下三思。”
侯生抬起头,声音比卢生尖。“陛下,臣等夜观天象,紫微星暗淡无光,荧惑守心已三日。若动金人,恐怕——”
“恐怕什么?”秦始皇的声音不高,但殿里的烛火都颤了一下。
侯生不敢说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卢生抬起头。“陛下,臣等并非危言耸听。十二金人镇压的是六国残余之气。陛下统一天下不过十三年,六国遗民尚未归心。赵地有人私铸兵器,齐地有人焚烧竹简,楚地更有人称病不朝。若动金人,六国残魂失去镇压,恐依附于人,遍地生乱。”
韩终突然开口,声音沙哑。“陛下,臣方才起了一卦。金人属金,金克木,六国属木。金人一日在,六国残魂一日不得出。金人若动,六国残魂破土而出。卦象大凶,主天下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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