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说出口,堂下微微起了些骚动。
旁边几个学子交换了一下眼色,韩墨原本正低头写着什么,此刻也停下了笔,抬起头来看了周桐一眼。
沈陵的折扇不摇了,眉头微微皱起。白文清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目光在周桐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方砚秋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墨居立学三十余载,一贯如此。”
他的声音沉厚,像是在陈述一件不容置疑的事实,“老朽与诸夫子在此,以经书为基,以义理为纲,与学子论天下事,究古今之变,通经致用。每日晨起诵读,午间讲论,晚间自修。寒暑不辍,年复一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桐身上:“墨居之所教,便是如此。”
周桐听完,在心里默默记下了。
说得好。你这么说,我那十六个字才能端出来。
他面上不动声色,又拱了拱手:“那晚辈再请教——诸夫子所教所授,可有定法?”
方砚秋旁边的另一位夫子接过了话。那夫子约莫五十出头,面容清瘦,戴着一顶黑色纱帽,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先授其书,再解其义,后引其思。循循善诱,以达其理。此乃师之常道。”
他顿了顿,又道:“周大人,今日是论经之会,不如先以题目作答。待答完论完,再论旁事也不迟。”
周桐点了点头,朝那位夫子拱了拱手:“夫子说的是。晚辈唐突了。”
他又转向方砚秋,语气放得更加恭谨了几分:“晚辈出身乡野,见识短浅,与墨居诸君的气象相比,终究是小地方来的人,一时见了这等景致,心中多有感触,这才忍不住多问了几句。还望老先生见谅。”
方砚秋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旁的,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周桐坐了回去。
那些目光也渐渐收了回去,堂下又重新响起了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
他重新拿起笔。
既然正经答题我答不过你们,那我就换个路子走。
他提起笔,蘸了蘸墨,在第一张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何为读书?”
写完这四个字,他放下笔,换了一张新纸,又写:
“何为师?”
写完这两张,他另取一张纸,在上面写下了他对那道论题的回应。
只写了三句话,中规中矩,不偏不倚。大意是“水与堤相济,德与器相依,彼此缺一不可”,没有什么出奇之处,但也不是胡诌。
写完之后,他又拿过另一张新纸,略作思索,笔尖落下——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横渠四句。
写完这四句,他停了停,又取了一张纸,提笔写下了“师说”二字,然后落笔续写:
“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
这是韩愈《师说》的开头。
他默写到“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那一句,便停了笔。后面的内容不需要再写,点到即止,足够了。
写完之后,他把这几张纸依次铺开,等墨迹干透。
旁边的学子们依旧在奋笔疾书,没人注意到他在做什么。
周桐也不急,伸手轻轻碰了碰纸面,确认墨干了,然后将那三张回应论题的纸——被他写得中规中矩的那一张放在最上面——叠好。
另外两张,他另叠了一摞。
他站起来,朝高案的方向拱了拱手。
“方老先生。”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堂里足够清楚。
方砚秋抬起头,看着他。
周桐拱手:“晚辈方才写完了。另外,晚辈想起还有事要办,今日恐怕要先失陪了。”
他说得很客气,语气恭敬,姿态也做得足。
可“失陪”这两个字一出口,堂下细微的骚动又起来了。
韩墨放下了笔,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旁边的几个弟子相互看了一眼,有人微微皱眉,有人轻轻摇头。
坐在宾客席上的一个中年文士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旁边的人没有接话。
方砚秋看着他,目光里看不出喜怒:“周大人不是来参加论经的么?这才半个时辰,你便要走?”
周桐笑了笑:“在下已作答完毕,不敢占用诸位更多时辰。”
他把那叠纸指了指:“答案在此。至于好与不好,诸位评阅便是。”
方砚秋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语气淡淡的:“既然已作答,便无不可。”
旁边那位先前迎接周桐的孙姓弟子已经快步走了过来,微微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桐没有立刻跟着走。
他将那两张叠好的纸握在手里,转身朝沈陵的方向走去。
明经堂里重新响起了沙沙的笔声,但那些声音明显比方才稀疏了些。
一些人的目光还若有若无地跟在他的背上,像黏在袍角上的蛛丝,扯不断也甩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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