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天光还没完全亮透,欧阳府后院就热闹起来了。
周桐是被一阵咣咣咣的拍门声从被窝里轰起来的。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那拍门声却像钉子一样钉在耳朵里,不依不饶地响。
紧接着门被一把推开,小桃的声音像一把小锯子钻进屋里:少爷!快起来!方老先生马上就要来了!你还睡!
周桐闷在被子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声:……才几点啊……
卯时了!
小桃直接走过来,一把掀了他被子,冷风灌进来,周桐了一声,蜷成一团。
卯时三刻了!人家墨居的人昨晚就传话了,说方老先生今日一早过来!你还在睡!
周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闷气地说:那也不用这么早……我昨晚写后半段写到了亥时……
小桃已经不由分说地把一件外袍扔在他脑袋上:快起来!巧儿姐都已经把前厅擦了两遍了!王叔他们也都在忙活着。
周桐把外袍从脸上扯下来,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他头发乱糟糟的,双眼无神地看了小桃一眼:那你在干什么?
小桃叉着腰,理直气壮:我负责叫你啊!
周桐沉默了。
这丫头,每次说话都说得怎么这么有理呢?
他有气无力地掀开被子下了床,趿拉着鞋往外走。
昨天晚上,自从他说过这个消息之后,整个屋子就已经热闹了起来。
老王拿着大扫帚哗哗地扫着青砖地面,朱军正吭哧吭哧地搬着一盆半人高的绿植往廊下挪,孔大站在凳子上用抹布擦门框上方的灰尘,孔二蹲在梯子顶上,正用一种极其虔诚的姿态擦拭着灯笼的竹骨。
徐巧站在正堂门口,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在来回擦那张紫檀木案桌的桌面。
她已经擦了三遍了,但看起来还不放心,又弯下腰,仔细地检查桌角有没有灰。
巧儿,可以了可以了,周桐打哈欠走过去,昨晚已经弄得很干净了,这桌子都被你擦掉一层皮了。
徐巧直起身来,摇了摇头:不行。方先生是我恩师,好些年没见了,不能失了礼数。
她说着,又转过身去看墙上挂着的字画,皱着眉端详了好一会儿,夫君,你觉得这幅挂在这个位置合不合适?要不把旁边那幅撤了,把你写的那张为天地立心挂上去?我昨夜就想着这事,老师过来的时候,一进门就能看见……
周桐靠在门框上,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忍俊不禁:巧儿,咱们这府里每日都打扫得够干净了。你若是再添些东西上去,方老先生反倒觉得咱们华而不实。
徐巧听了,手里的布停下来,微微咬了一下嘴唇,像是在琢磨这个话有没有道理。
周桐走过去,伸手揽住她肩膀,带着她往回走了两步:好啦好啦。别忙活了,来帮我研墨,我把《师说》后半段写出来。
徐巧这才放下手里的布,眼睛亮了一下:后半段你写好了?
写好了,走吧,你陪我去看看。
他以为昨晚折腾到那么晚,今早总算能消停了。事实证明,他太天真了。
卯时三刻,他还在睡梦里,忽然被人一把拽了起来。眼睛还没睁开,手上已经被塞了一柄冰凉的扫帚。他迷迷糊糊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人——
小桃一身利落的短打,头发扎了个利索的髻,脸上带着一种别想偷懒的表情,正站在床边看着他。
少爷,起床了!该干活了!
周桐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手一抬,把扫帚往外一丢。扫帚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的一声落在院子里,在晨光里安静地躺着。
不干。
周桐往被子里缩了缩,今日我这双手是握笔的,不拿扫帚。
小桃叉着腰,不依不饶:少爷,人家方老先生马上就要来了,你这当主人的总不能躺在被窝里等着吧?快起来!别耍赖了!
周桐闭着眼,语气懒洋洋的:小桃啊,检验你干活质量的时候到了。今天一定要把府邸打扫得干干净净,全靠你了。
小桃一把掀了他的被子:不行!你也得起来帮忙!
她转身跑出去,把那柄被他丢掉的扫帚捡了回来,又跑回床边,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递到周桐面前,态度恭敬得像是在呈上一件宝物:少爷,请。
周桐睁开一只眼,看了看面前那把扫帚,又看了看小桃那张写着别想逃的脸,沉默了。
然后他坐起来,清了清嗓子:我先去洗漱。洗漱完再扫。
小桃把扫帚往前一递,寸步不让:不行呀少爷!人家老先生来得早,咱们得抓紧时间!
周桐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洗漱了?
小桃拍着胸脯,理直气壮:那当然!
牙也刷了?
小桃犹豫了半秒,然后用力点头:刷了!当然刷了!
周桐凑过去,一只手扒开她的嘴,探过鼻子闻了闻,然后瞬间撤了回来,表情微妙:你刷了个寂寞?我跟你说多少遍了,不刷牙嘴巴真的臭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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