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张希安身上,那眼神深邃如潭,像是能看透人心底的所有算计。他抬手理了理袍角的褶皱,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用谁去?你麾下的青州亲卫?还是从北营调派弓手?”
这一问,恰是戳中了张希安心中最忌惮的地方。他心头一凛,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猛地单膝跪地,“咚”的一声,膝盖撞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铠甲与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殿下明鉴!”
张希安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几分急切与诚恳,他深深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甲胄的肩甲蹭过地面,带起些许尘土:“此事干系重大,不仅关乎对越用兵的成败,更关乎殿下的安危与朝堂的稳定,臣不敢擅专。”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直视成王,眼神里满是坦诚与惶恐:“若用臣麾下的青州亲卫,虽战力强悍,可亲卫皆为臣的心腹,一旦动用,恐会落入父皇眼中,惹来‘拥兵自重’的猜忌,父皇本就对臣麾下的青州军多有防备,此举无疑是引火烧身;若调北营的弓手前往,北营弓手虽勇,却与臣素无交集,行事未必契合臣的谋划,且北营归皇城司统管,贸然调遣,恐生嫌隙,反坏了殿下的大事。”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句句都点在了成王的心思上。张希安太了解这位成王了,也太了解那位身在龙椅之上的大梁皇帝了。帝王心术,深不可测,最忌的便是臣子之间结党营私,最惧的便是手握重兵的将领心生异心。他这番话,既是将自己的顾虑和盘托出,也是在向成王表明,自己心中只有成王,绝无半分僭越之心。
“唯请殿下定夺,”他再次叩首,额头紧紧贴在地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坚定,“臣万死不辞,任凭殿下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殿内的烛火又噼啪响了一声,灯芯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火星溅落在灯盏的边缘,随即熄灭。张希安的身影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愈发渺小,却又透着一股决绝的气势。他单膝跪地的姿态,谦卑中带着傲骨,惶恐中藏着忠诚,将一个臣子面对君王时的复杂心境,展现得淋漓尽致。
成王站在案前,目光紧紧盯着阶下的张希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太清楚张希安的处境了,也太清楚这位青州军统领的能力与野心。张希安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从一个小小的校尉,一路擢升为青州军统领,手握重兵,镇守一方,这份恩情,张希安记着,成王也清楚。但帝王的猜忌,从来不会因为恩情而有半分消减。
张希安此刻的表现,恰到好处。他没有主动请缨,也没有推诿逃避,而是将难题抛给了成王,既表明了自己的忠心,又让成王做出决断,将这份掌控权牢牢握在成王手中。这不仅是智慧,更是对成王心思的精准拿捏。
成王缓步走回案前,玄色锦袍的下摆轻轻拂过案面,他抬手拿起案上的狼毫笔,走到一旁的砚台边,缓缓蘸满了浓黑的墨汁。墨汁在砚台中轻轻晃动,泛着幽亮的光泽。他握着笔,悬于宣纸之上,目光微微侧移,落在单膝跪地的张希安身上,语气平淡无波:
“你倒会避嫌。”
四个字,像是一句点评,又像是一种认可。张希安闻言,心头微微一松,却依旧不敢抬头,只是将头埋得更低,脊背绷得更紧,不敢有半分懈怠。
成王手腕微动,狼毫笔落在宣纸上,笔锋顿挫,写下“皇城司”三个大字。字迹遒劲有力,笔走龙蛇,透着一股帝王的霸气与决断。他放下笔,指尖轻轻拂过墨迹未干的字,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些许,却丝毫不影响那三个字的气势。
“父皇最信皇城司这帮鹰犬,”成王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意,“皇城司的人,遍布京城,甚至延伸至边境,耳目众多,行事狠辣,让他们打头阵,最为稳妥。”
他转过身,走到张希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你挑二十个心腹混进去,只管盯紧越国将领的动向,记录他们的行程、部署,其余一概不管。切记,皇城司的人自有他们的行事章法,你只需做好自己的事,莫要越界,更莫要插手皇城司的内部事务。”
“记住,”成王的声音陡然加重,一字一句,像是敲在张希安的心上,“你是青州军的统领,镇守青州,拱卫皇城,不是越国的细作。此番行事,万不可让父皇抓住任何把柄,否则,不仅你我之事功败垂成,你我二人,都将万劫不复。”
“臣明白!”
张希安猛地抬起头,眼神中满是坚定与感激,他重重叩首,额头在青石板上磕出一声闷响,甲胄碰撞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的声音洪亮而恳切,带着一股发自肺腑的激动:“有殿下如此运筹帷幄,指点江山,臣何愁大事不成?何惧前路艰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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