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该怎么做?”
“且看。”清癯老者衣袖一挥,湖畔景象变化,出现了李明梦中那个被隔离的、几十米长的“仙境”,只是此刻其中央,那几尊小神像周围,缠绕着灰黑色的、如同浑浊烟雾般的不祥气息。“此即文脉淤塞污浊之象,已蔓延至滤境。需以纯净的‘理解’与‘践行’之光,驱散浊气,重定连接。那几位树下老者,乃是滤境自发显化的守护灵,他们口中的方言,承载着未被完全规训的、活生生的古老智慧。而那红唇女子所言……”他看向李明,“‘那个人还在哭’,或许指向某个因文脉淤塞、历史被扭曲或遗忘,而始终在时光中悲泣的‘存在’。找到‘他’,理解‘他’的哭泣,或为关键。”
梦境与现实的界限彻底消融。李明和柳儿明白,他们的考察之旅,已然变成一场跨越维度的拯救。他们需在现实中的稷下遗址,寻找与“沥訾”滤境、与“哭泣者”对应的线索;同时,他们的意识(或许在睡眠中,或许在某些清醒的恍惚时刻)会不断被拉入那个奇异的中间地带,去面对具体的难题。
接下来几天,两人在考古现场和故纸堆中疯狂寻找。他们辨识出玉片上更多的籀文,指向一种融合了祭祀、农事与星象的古老传承。而遗址中一处不起眼的坑洞,其土层断层与器物残片,竟与梦中“仙境”土地被改造前的地层隐隐吻合。柳儿更是凭借对方言的敏感,从一位当地老人口中,听到一段几乎失传的、关于“泽中有神,泣则文衰”的古老歌谣。
夜晚,当他们疲惫睡去,意识便携手坠入“沥訾”。他们尝试与树下老者交谈,从那些俚俗却充满机锋的方言对话里,拼凑古老的世界观;他们向红唇女子询问更多,女子只是指着小卖部墙上一些模糊旧画,画中似有举行某种仪式的场景,人物皆着古衣冠。他们还需面对滤境中具体的“淤塞”——有时是扭曲的文字幻影攻击,有时是纠缠混乱的意象迷宫,需以在现实中获得的知识、领悟的智慧,配合梦中似乎增强的、如“上天入地”般的意念力量,去梳理、澄清、照亮。
在一次共同入梦,经历了一场用《诗经》篇章音节“共振”才驱散一片“语义乱流”的危机后,他们于滤境的中央,那蓝色神像前,看到了一幅较为清晰的图景:一位身着稷下学士服、却面容模糊的人影,孤独地坐在泽边,对着不断下降的水位,无声痛哭。他手中,紧握着一卷竹简,简上文字正在慢慢消失。
“是他……”柳儿泪流满面,“那些被遗忘、被误解、被刻意抹去的思想者……他们的痛苦淤塞了文脉。”
最后一次入梦前,现实中的教授兴奋地找到他们,展示了一块刚清理出的残碑,上面提到了学宫内部一场关于“正统”与“异端”的激烈辩论,一位持独特天道自然观的学者,其着作与名姓在胜利者的记载中被系统性地“沥除”了。而碑文上残留的几个字,与柳儿梦中神像籀文、玉片刻痕,以及滤境旧画中的仪式细节,严丝合缝地对应起来。
那一夜,李明和柳儿带着所有的线索、理解和澎湃的情感,主动沉入梦境。在“沥訾”滤境,他们不再是慌乱的外来者。他们走到蓝色神像下,对着那哭泣的虚影,用这些天学到的古老雅言,混合着从树下老人那儿听来的质朴方言,开始诵读那些即将湮没的思想碎片,讲述他们在现实中找到的关于他的真相,承认他的价值,感受他的痛苦与坚持。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那哭泣的虚影,渐渐停止了颤抖,他抬起头,模糊的面容清晰了一瞬,那是一个平静而睿智的笑容。他手中的竹简停止了消散,反而散发出柔和洁白的光芒。光芒扩散开来,滤境中淤塞的灰黑气息如潮水般退去,中央的几尊小神像,尤其是那尊蓝色神像,变得晶莹剔透,仿佛活了过来。整个“仙境”与周围土地的“无形隔离”感开始消融,美景依旧,却不再神秘孤绝,而是以一种沉静深厚的姿态,与大地连为一体。
树下老人们的笑声爽朗起来,红唇女子对小卖部窗口点了点头,继续涂着她的口红,仿佛在说:事情本该如此。
现实中的考古现场,翌日清晨,教授惊讶地发现,那片洼地中央的裂缝里,竟渗出了清澈的水,很快汇成一个小水潭。更奇的是,水潭边,一夜之间长出了几株罕见的、据说只存在于古籍记载中的香草。
考察结束,返回学校。李明和柳儿的生活似乎回归平常,但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他们常常在图书馆对视一笑,眼中有着只有彼此才懂的深邃。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他们会不约而同地走到窗边,望向星空。稷下的星空,与别处似乎并无不同,但他们知道,在某个言语难以触及的维度,一片“灵泽”正在缓慢而坚定地重新丰盈,滋养着古今流转的智慧之流。
而那句“上天入地”,李明再未在梦中喊出。他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地看着,听着,思考着,然后,在现实的土地上,踏实地行走、求索。仿佛那句咒语,已化为某种内在的力量,无需吼出,便已贯通天地,连接着那些曾在“沥訾”之地,为文明血脉哭过、笑过、存在过的所有魂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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