踌躇片刻,他终于还是朝着那破败屋舍走去。
说来也怪,当他真正下定决心走向它时,那房子仿佛在视野里“端正”了一些。
它不再歪斜地倚靠,而是孤零零地立在了一片稍微开阔的泥地上,虽然依旧是那种彻头彻尾、毫不掩饰的“堂堂正正的破烂。”
腐烂的木料,塌陷的屋顶,墙壁上的土坯大块剥落。
屋前空地上铺着厚厚的、湿漉漉的谷草,踩上去绵软而滑腻。
一道歪歪扭扭、用树枝和藤条胡乱扎成的栅栏,象征性地围在屋前。
栅栏对面,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分辨不出本色的短褐,身形瘦削,面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黄,眼神浑浊,正木然地望着李明。
李明深吸一口带着霉味和湿草气的空气,走上前,隔着栅栏拱手:“这位……先生,在下心有疑难,特来请教屋内道长。”
男人眼皮抬了抬,目光扫过李明浆洗发白的学宫青衫,声音干涩:“规矩,门板上写着。
钱呢?”
李明的心提了起来,手在袖中攥紧了那把钱币。
“需……需多少?”
“看心意。”
男人淡淡道,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审视。
看心意?李明咬了咬牙,将袖中所有的钱币都掏了出来,捧在手心,递到栅栏边。
雨水立刻打湿了它们。
男人的目光落在他手心,眉头骤然拧紧。
那黄脸上的肌肉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李明低头一看,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要晕过去。
手中哪有什么一捧钱币?只有两枚。
两枚边缘磨损、黯淡无光的铜钱,湿漉漉地躺在他同样湿漉漉的掌心,寒酸得刺眼。
刚才袖中那沉甸甸的感觉,难道是自己的错觉?还是柳儿……
巨大的羞窘和绝望瞬间淹没了李明。
他脸颊滚烫,恨不得立刻转身逃开。
一万钱的要价,自己却只拿出两枚,这简直是自取其辱。
果然,那男人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音,像是冷笑,又像是不耐。
他收回目光,重新变得木然,甚至微微侧过身,摆明了拒绝的姿态。
完了。
李明的手无力地垂下,铜钱几乎要脱手掉落。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进脖领,一片冰凉。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尴尬与绝望弥漫开时,那破屋后面,忽然转出一个人来。
那人身形不高,甚至有些清瘦,但一步一行间,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沉稳韵律,仿佛脚下的泥泞湿滑都不存在。
他穿着一件浆洗得有些发白、但异常整洁的蓝色法衣,宽袍大袖。
头上戴着一顶同色的方巾帽,样式古朴,最为奇特的是,帽子两侧各自垂下一根长长的蓝色布带,几乎垂到腰际,随着他的走动,带子末梢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飘拂。
他的脸很干净,下颌留着疏朗的短须,眼神平和,看不出年纪。
他先看了一眼栅栏外的李明,又瞥了一眼那个面色枯黄的男人。
“无妨。”
蓝衣道人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将雨声隔绝在外,直接落入李明耳中。
他走到栅栏边,并未开门,只是对李明微微颔首,“随我来。”
峰回路转。
李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慌忙收起那两枚烫手山芋般的铜钱,手足无措地绕过栅栏,跟着道人向屋侧走去。
经过那黄脸男人身边时,对方垂下眼,毫无反应。
道人引着他,来到屋舍的右前侧方。
这里离那破烂的正屋已有几步距离,脚下依旧是湿滑的谷草,前方不知何时也立起了一排更简陋的低矮枝杈,算是隔断。
那蓝衣道人便站在这片空地的中央。
李明这才看清,道人脚边的地上,竟然还躺着一个人。
那人长发披散,沾满了泥土和草屑,纠结蓬乱如一团水草。
他赤裸着上半身,肋骨根根可数,皮肤是一种不祥的死灰色。
最骇人的是他的下半身,竟被硬塞进一个半埋入土、满是污垢的木桶里,只露出腰部以上。
这分明已是一具尸体。
李明倒抽一口凉气,脊背发寒,连连后退,脚跟绊在谷草上,险些摔倒。
就在这时,那“尸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干瘪的、死灰色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仿佛有看不见的力量在里面冲撞。
他整个人,尤其是塞在桶里的部分,开始痛苦地、不规则地扭动起来,像一条离水濒死的鱼,又像被无形丝线拉扯的木偶。
骨头与木桶边缘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嗬……呃……咕噜……”一连串模糊不清、意义难辨的音节从那微微张开的、灰白色的嘴唇里挤出来,嘶哑、破碎,夹杂着非人的痛苦与某种疯狂的絮语。
附身。
这个词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进李明的脑海。
原来书里记载、民间传闻的那些东西……竟是真的?活生生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真实,就在眼前这破烂屋檐下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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