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旨太监的声音尖细却威严,在平阳伯府略显空旷的前厅回荡,像一颗石子投入了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的却是惊涛骇浪。
平阳伯林峥的心骤然沉到谷底。宣林珏进宫?圣上怎么会知道这个不成器的儿子?还指名道姓!电光石火间,他脑子里掠过的全是林珏以往那些斑斑劣迹:当街纵马惊了某位御史的车驾,在酒楼为了个歌姬和宗室子弟大打出手,拖欠赌债被人告到顺天府……哪一桩拎出来都够掉层皮,莫非是哪件陈年旧事被翻了出来,捅到了御前?还是这孽障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又闯下了弥天大祸?
他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几下,想向宣旨太监打听一二,却见对方眼观鼻鼻观心,一副公事公办、讳莫如深的样子。林峥的心更凉了半截,只能强自镇定,一边吩咐人立刻去叫林珏,一边给管家使眼色,让赶紧去账房支取银票,又低声催促夫人王氏去内室取几件压箱底的好东西,试图打点。
整个伯府瞬间鸡飞狗跳。下人们大气不敢出,脚步匆匆,眼神里都带着惊惶和猜测。世子要被圣上问罪了?这府里的天,怕是要变了!
王氏听到消息时,正在佛堂念经,祈求儿子平安顺遂。闻讯,手里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被丫鬟扶住才勉强站稳。眼泪瞬间涌了上来,脑海里全是儿子被锁链加身、押入天牢的可怕画面。她跌跌撞撞地就要往外冲,被身边的嬷嬷死死拉住。
与府中上下的惊恐万状截然不同,林珏在自己那个已经颇具规模、种满各类作物的小院里接到消息时,只是动作微微一顿。
他正俯身观察一株“土芋”苗的分蘖情况,指尖还沾着新鲜的泥土。墨竹慌慌张张跑进来,语无伦次:“少、少爷!宫里来人了!宣、宣您即刻进宫!老爷和夫人都急坏了,您快……”
林珏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神情平静得让墨竹都愣了一下。“知道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他环顾了一下自己亲手打理的小院,目光在那片长势良好的“土芋”试验田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抬步向屋内走去。
“少爷!您、您不先去见见老爷夫人?不换身……”墨竹急得跺脚。
“替我打盆清水来。”林珏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他仔细洗净了手上、指甲缝里的泥土,用布巾擦干。然后打开衣柜,里面挂满了原主那些华丽却轻浮的绫罗绸缎。他的手指掠过那些鲜艳的颜色,最终停在最边上那件半旧的青色直裰上。这是他让针线房按自己要求改的,宽窄合度,便于活动,料子也只是普通的细棉布。
他换上了这件直裰,将头发重新束好,插上一根朴素的木簪。镜子里的人,皮肤是常在田间劳作的微黑,眼神清亮沉稳,身姿挺拔,早已寻不见半分昔日纨绔的影子。
走出房门时,林峥和王氏已经焦急地等在院门口。王氏一见他这身“寒酸”打扮,眼泪又掉了下来:“我的儿!进宫面圣,你怎么能穿成这样!快去换你父亲那件新做的云纹锦袍……”
“母亲,不必了。”林珏开口,声音平稳,“这样就好。”
林峥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心头火起,压低声音怒道:“孽障!你究竟在外头做了什么好事?惹得圣上亲自过问!现在知道怕了?装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父亲,”林珏迎上他愤怒中带着恐慌的目光,语气依旧平淡,“儿子不知圣上因何召见。但请父亲母亲宽心,儿子不曾做违法乱纪、有辱门楣之事。”
他这话说得坦然,林峥一时竟噎住。看着儿子那双清澈见底、毫无闪躲的眼睛,他第一次有些不确定了。这孽障……似乎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可他一个只会种地的,能有什么好事让圣上知道?
没时间细究,宣旨太监已经在催了。林珏不再多言,对着父母躬身一礼,转身,步履稳健地向外走去。他的背影挺直,在惶惶不安的伯府众人注视下,竟有种孤松临崖般的沉静气度。
马车粼粼驶向皇城。车厢内,林珏闭目养神。微弱的系统信号在意识深处轻轻波动了一下,似乎试图扫描周围环境或分析可能的情况,但能量依旧不足,只传递来一丝模糊的“谨慎应对”的意念,便再次沉寂下去。
林珏自己心中却一片清明。这两年多的蛰伏,他并非真的与世隔绝。通过墨竹和偶尔外出的见闻,他对朝局、对这位嘉明帝的施政倾向并非一无所知。嘉明帝登基不久,励精图治,尤其关心民生吏治。司农寺少卿微服出访之事,他亦有耳闻。自己田庄里的变化,那“土芋”,还有那些有意无意流传出去的农法心得……或许,终于引起了真正有心人的注意。
这不是祸,至少,不全是祸。这是他悄然生长出的枝丫,第一次要试探外界的风雨。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换乘宫中软轿,一路沉默地被抬往深宫。巍峨的宫墙,肃立的禁军,无声穿梭的内侍,无不昭示着皇权的至高无上与森严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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