琪亚娜让玛莎大婶取来清水和干净的布条,把莉莉抱到篝火边的长凳上坐下,动作轻缓地挽起莉莉沾满泥污的裙摆。
膝盖上的擦伤不算深,但伤口里嵌了几颗细小的碎石,需要用清水冲一下。
琪亚娜用干净的布条蘸了清水,小心翼翼地擦拭伤口周围的污泥,一边擦一边轻声说:
“可能会有点疼,忍一下。姐姐以前也摔过,膝盖上留了好大一个疤——不过现在没了。你要是不想像我那样留疤,回去记得让奶奶帮你上药。”
莉莉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琪亚娜将嵌在伤口里的碎石一粒粒挑出来,动作轻得像是用筷子夹豆腐,然后用干净的布条把伤口包扎好,系了一个不算漂亮但很牢固的蝴蝶结。
莉莉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又看了看琪亚娜专注的侧脸,小声说了一句:
“露娜姐姐,谢谢你。”
琪亚娜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把她那两条沾了泥的麻花辫揉得松散了几分,然后拉下她的裙摆遮住包扎好的膝盖,拍了拍手站起身来。
正好在这时,玛莎大婶洪亮的声音从篝火旁传过来,穿透了广场上所有孩子的喧闹和篝火的噼啪声:
“开——饭——啦——都过来都过来,烤肉烤好了!露娜小姐,快来,先给你盛!”
篝火晚会正式进入了最热闹的环节。村民们搬出了家里压箱底的食材——现杀的羊肉切成了厚薄均匀的肉块,穿在铁签上,在炭火上烤得滋滋冒油,表面焦黄,油脂滴进炭火里激起一簇簇跳动的火苗;
烤土豆是玛莎大婶的拿手绝活,土豆不去皮,直接埋在炭火边缘的灰烬里,烤到外皮微焦,掰开的瞬间热气裹挟着淀粉的焦香喷涌而出,撒上粗盐就是一道让人能把舌头吞下去的美味;
还有那一大锅羊肉汤,汤底是用羊骨熬了整整一下午的,汤色浓白,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汤里飘着胡萝卜块和土豆块,还有几片月桂叶在汤面上缓缓旋转。
新磨的玉米面饼在铁板上烙得两面焦黄,边缘微脆,中间还保持着柔软的韧性,撕下一块蘸着羊肉汤吃,是玛莎大婶最引以为豪的吃法。
还有镇上唯一一家酿果酒的作坊搬出来的陈年苹果酒,酒液金黄透亮,倒在粗陶碗里冒着细密的气泡。
琪亚娜被莉莉拽着手拉到篝火最亮的位置坐下,手里立刻被塞了一碗冒着热气的羊肉汤,膝盖上搁了一块刚烤好的玉米饼,面前还摆了一盘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串。
玛莎大婶亲自端来一盘烤土豆,挑的全是烤得最匀称的几颗,表皮焦黄微脆,掰开的截面雪白松软。
汤米端着自己那碗汤挤到她旁边坐下,满脸骄傲地宣布:
“露娜姐姐,我帮你尝过了,今天的土豆是我娘烤的这批里最好的!”
“你明明是在偷吃。”
玛莎大婶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汤米嘿嘿一笑,完全没有被拆穿的羞愧。
琪亚娜端起碗,先喝了一口羊肉汤。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温暖从胃部向四肢蔓延,她感觉浑身上下的毛孔都舒展开了。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饿——掰下一块玉米饼蘸着汤吃,咬了一口烤得焦香的土豆,又拿起一串烤肉咬下去,油脂在嘴里炸开,带着炭火特有的烟熏风味。
她已经半个月没有吃过像样的饭了,每一口都像是在给已经快要见底的身体能量储备重新注入生命力。压缩饼干可以维持生存,但只有热汤和烤肉才能让人觉得自己还活着。
篝火在夜风中跳得更高了。
苹果酒在粗陶碗里冒着细密的金黄色的气泡,村民们围坐在篝火旁,一边吃着烤肉一边三三两两地聊着天。
老村长喝了两碗酒,开始讲他年轻时当兵的故事,讲到精彩处拐杖敲得地面咚咚响;
玛莎大婶带头唱起了当地的民谣,嗓音粗犷豪迈,完全没有技巧可言,但唱到高音处连篝火都在跟着震颤;
孩子们吃饱了之后又开始新一轮的追逐打闹,在篝火周围跑来跑去,不时撞进大人的怀里,被揉一把脑袋又笑着跑开。
莉莉坐在琪亚娜旁边,膝盖上还系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手里拿着一根烤肉吃得满嘴是油。她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琪亚娜,认真地说:
“姐姐,你吃慢点,还有很多呢。不够的话我的给你。”
亚娜差点噎住,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把她的麻花辫揉得像鸟窝。
琪亚娜端着碗,靠在身后的长凳上,看着篝火旁这热闹的画面,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着。
这是她半个月以来唯一吃饱的一顿。
篝火渐渐从炽烈的明黄色转为暗红的余烬,火星也不再像傍晚那样漫天飞舞,只是偶尔在夜风掠过时迸出几颗稀疏的光点,像是困倦的眼睛在缓慢地眨动。
广场上的喧闹声一点点低落下去——老村长第一个被自家老伴扶回了家,临走前还挥舞着拐杖非要再讲一个故事,被老伴一句“你再不走明天膝盖又疼得下不了床”给噎了回去。
玛莎大婶带着几个帮手开始收拾烤架和锅灶,把剩下的羊肉汤分装进各家带来的瓦罐里,一边分一边念叨着“这罐给露娜小姐留着明天早上热了喝”。
孩子们也玩累了,小的趴在父母肩头打瞌睡,大的三三两两靠在长凳上揉眼睛,连汤米都停止了今天的第十轮追逐打闹,蹲在篝火边用树枝戳着余烬里的土豆皮,眼皮子直打架。
莉莉从长凳上滑下来,拉了拉琪亚娜的衣袖。她膝盖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还系得牢牢的,走路的时候有一点轻微的跛,但精神明显比刚从井里被捞上来时好了太多,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重新变得亮晶晶的。
“露娜姐姐,”
她说,声音里还带着一点刚打完哈欠的软糯,
“今晚你住我们家吧。我家有客房,妈妈已经收拾好了。”
琪亚娜低头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其实她完全可以连夜赶路,以她现在的体能,不睡也没事。
但莉莉攥着她袖口的力度,和那双在篝火映照下闪闪发亮的眼睛,让她把“不用了”三个字咽了回去。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不擅长拒绝这个小女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