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问题是,萧衍对儿子的态度,让萧综感到了深深的冷落。《梁书》说:“高祖御诸子以礼,朝见不甚数,综恒怨不见知。”
萧衍对儿子们用礼制来约束,朝见的次数不多。梁武帝是一个极度重视“礼”的人,他对待儿子们就像对待臣子一样,讲究规矩,少有温情。这种“礼法疏离”对于其他皇子来说,可能只是父亲威严的表现。但对于敏感的萧综来说,这成了一种“不被知遇”的信号。
他常常怨恨:父皇为什么不了解我?为什么不重视我?这种“恒怨不见知”的心理,在萧综的少年时代不断发酵。他自认为才华不逊于任何兄弟,却始终得不到父亲更多的关注。在宫廷宴会上,他或许能感受到那些投向自己的目光中夹杂着某种难以言说的东西——是怜悯?是疏远?还是别有深意?
如果萧综只是一个普通的皇子,这种“不得志”的感觉最多让他郁郁寡欢。但萧综的特殊之处在于:他有一个可以解释一切的“秘密武器”——身世。
当吴淑媛失宠之后,她做了一件改变萧综一生的事情。《梁书》记载:“及淑媛宠衰怨望,遂陈疑似之说,故综怀之。”
等到吴淑媛失去萧衍的宠爱、心生怨望之后,她向萧综陈述了那个“疑似之说”。什么疑似之说?自然是“你其实不是萧衍的儿子,你是东昏侯萧宝卷的遗腹子”。
这一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萧综心中所有困惑的锁:怪不得父皇对我疏远——因为我不是他亲生的;怪不得宫中总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我——因为他们都知道真相;怪不得我总是感到格格不入——因为我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从这一刻起,萧综的心理世界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他开始把自己认同为“齐室之后”,而不是“梁朝皇子”。这种认同的转变,首先表现在他的行为上。《梁书》记载了两件令人震惊的事情。
第一件:“恒于别室祠齐氏七庙;又微服至曲阿拜齐明帝陵。”萧综常常在一个隐秘的房间里祭祀齐朝的七庙(齐朝历代皇帝的牌位),还穿着便服微行到曲阿去拜谒齐明帝的陵墓。
齐明帝萧鸾,是东昏侯萧宝卷的父亲。如果萧综真是萧宝卷的儿子,那齐明帝就是他的祖父。拜祖父的陵墓,天经地义。但问题在于——他现在的身份,是灭了齐朝、杀了“父亲”的梁武帝的儿子。
在梁朝的领土上,一个梁朝的皇子,偷偷跑去祭祀前朝的皇陵,这行为如果被发现,和叛国没有区别。
第二件:“每出藩,淑媛恒随之镇。至年十五六,尚裸袒嬉戏于前,昼夜无别,内外咸有秽议。”每次萧综到外地出任地方官,吴淑媛都跟着儿子赴任。而萧综到了十五六岁的年纪,竟然还在吴淑媛面前裸着身体嬉戏,昼夜无别,宫廷内外都传出了不堪的议论。
这一段记载,信息量极大。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在母亲面前裸袒嬉戏——这在任何时代都是严重违背伦理的行为。而且“内外咸有秽议”,说明这件事在当时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怎么理解这种行为?如果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这很可能是萧综身世错位后的一种行为畸变。当一个人知道了自己“不是自己”之后,他的行为规范、道德底线都可能发生崩塌。既然“我是谁”这个最基本的问题都动摇了,那还有什么规矩是必须遵守的?
再加上吴淑媛作为一个曾经“宠衰”的妇人,对儿子的情感依赖可能远超正常母子的界限。她失去了丈夫的宠爱,把全部的情感都倾注在了儿子身上。这种异常的母子关系,进一步加剧了萧综的心理扭曲。
但仅仅“怀疑”和“听说”还不够。萧综需要证据。于是,他做了一个震惊历史的选择。
第三幕:滴血验亲——一场一千五百年前的“DNA检测”
在现代社会,确定亲子关系只需要一根棉签和一份DNA检测报告。但在公元六世纪的南朝梁,萧综能想到的最“科学”的方法,来自于一个民间传说:“闻俗说以生者血沥死者骨,渗,即为父子。”
听说民间有一种说法:把活人的血滴到死者的骨头上,如果血能渗入骨头,就说明二者是父子关系。
这个“滴血验亲”的方法,在现代科学看来当然是无稽之谈。但在萧综的时代,这已经是民间智慧的巅峰了。事实上,“滴血认亲”在古代中国有着悠久的流传历史,从汉代的笔记小说到后来的公案故事,这种方法被反复提及。它基于一种朴素的“血脉相通”观念——认为父子之间气血相连,血液能够相互渗透。古人没有DNA的概念,只能用这种直观的方式来寻找血缘的证据。
于是,萧综干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综乃私发齐东昏墓,出骨,沥臂血试之。”萧综私自挖开了东昏侯萧宝卷的陵墓,取出尸骨,把自己的臂血滴在上面。
东昏侯葬于建康附近,萧综作为皇子,要找到陵墓的位置并不难。但深夜挖坟,开棺取骨,这种事情即便放在今天也是骇人听闻的。萧综做这件事的时候,内心一定充满了巨大的焦虑和期待。他等了太久的答案,就藏在这副枯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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