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狼狈离去后,斋堂内那股滑稽的气氛渐渐消散。众人陆续用完斋饭,有的回寮房歇息,更多无此习惯的,便三三两两坐在院子里,晒着冬阳闲谈,权作消遣。
午后,几个年轻僧人在一位中年知客僧的指挥下,开始为门窗涂抹桐油。刺鼻的气味弥漫寺中,引来一些借宿的旅客掩鼻蹙眉。但见是寺中在修缮庙宇,倒也没人出声抱怨。
刘轩回到房中不久,李连忠便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反手掩上门。
“公子,”他先朝一旁的夏至点头致歉,随即转向刘轩,将声音压得极低:“真如赵姑娘所说,借宿的这些人里,不少身上都带着和我们一样的藏宝图。”
李连忠号称“无影手”,一身妙手空空的本事出神入化。虽自称近年已极少“干活”,但论起探查旁人身上隐秘物件的眼力与手法,江湖上确实罕有匹敌。这也正是赵月总缠着想和他学“手艺”的缘故。
刘轩手指轻轻叩着桌面,沉吟道:“知道了。寺中僧人,尤其那位监院觉悟和尚,你们多留些心。”
“是。”李连忠应下,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他离去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房门便被轻轻叩响。夏至上前开门,只见一名年轻僧人合十立于门外,神色歉然:“阿弥陀佛,施主,打扰了。寺中正修缮门窗,需为窗棂更换新纸,不知可否容小僧入内?桐油气味或许扰了施主清静,还请多包涵。”
刘轩起身还礼,温言道:“小师父自便,我们正好出去走走。”说罢对夏至略一颔首,二人便出了寮房,将地方留给僧人。
离了寺院,两人也未定方向,只信步而行。靠山屯本就不大,不多时便走到了靠近入山隘口的地方。此处地势较低,风势也猛。刘轩驻足远眺,只见前方层峦叠嶂的乌岩岭一片银装素裹,积雪皑皑。而他们借宿的靠山屯内,却没有多少积雪。
“看来这场雪,主要下在乌岩岭深处。”刘轩望着远处被雪封死的山路,缓缓道:“山口附近这些积雪,多半是大风从深山老林里卷挟而来,堆积在此,恰好封了这必经之路。”
夏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道:“确是巧合。若非连刮三日大风,纵是山里下雪,这道路也未必不通。这些从各处来的‘寻宝’之人,也不会一同困在苍山寺了。”
刘轩微微颔首。此时虽是寒冬腊月,此地气候却较长安暖和不少,白日里日照充足,山脚下的积雪融化得很快。他估计,照此情形,最多再有两三日,这山口附近的积雪便能化得差不多,届时山路便可通行。
两人又随意走了一阵,忽见前方一处土坡后有袅袅青烟升起,随风还送来一阵肉香。走得近了,便见“震天撼地”兄弟正蹲在篝火前烤肉。赵月与影七则立在他们后方。
赵月眼尖,老远便瞧见他们,立刻挥舞手中打狗棒,兴高采烈地招呼:“姐夫!这边这边。”
刘轩走近,看清架子上并非山鸡野兔,而是一条剥了皮的大犬,此时已烤得外皮金黄,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响,香气扑鼻。
韩大和韩二听见赵月喊“姐夫”,不由都抬头看了刘轩一眼,目光中掠过一丝讶异,却也没说什么,只朝他略一点头,便又专注翻动架子上的狗肉。
赵月上前挽住刘轩胳膊,笑嘻嘻道:“姐夫,这几天清汤寡水的,肚子都快淡出鸟来了。晚上咱们开开荤。”
刘轩看着她那副眉飞色舞的模样,心下莞尔。这狗的来历,不言自明。前世他做雇佣兵时,这种事也没少干,甚至更出格的事情都做过。但如今身份已截然不同,实在不好像赵月这般明目张胆、毫无顾忌。
正想着,韩大瓮声瓮气地开口:“帮主,肉烤好了,你先尝尝咸淡?”
“帮主?”刘微微一怔,看向赵月,眼中带着一丝询问。
赵月眉眼弯弯,脸上尽是得意之色,说道:“哎呀,忘了跟姐夫说了。我的丐帮,已经正式立派啦!”
她扬了扬手中的打狗棒:“老韩是帮里的传功长老,影七是执法长老……”一直沉默不语的影七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没承认,却也没否认。
赵月掰着手指数道:“赵礼、赵智、赵仁、赵义、赵信他们五个,是我的开帮元老,现在就是丐帮的五大分舵舵主。还有憨大和憨二我也收编了,封他们做……嗯,做左右护法使者!怎么样,气派吧?”
她越说越兴奋,眼睛亮晶晶的:“以后啊,我还要广收弟子,行侠仗义,锄强扶弱。总有一天,丐帮要成为天下第一大帮。”
刘轩差点笑出声来,自己当初一句玩笑,她竟当真了。那“传功长老”的名头原是他信口胡诌的,至于“舵主”“使者”之类,分明是模仿摩尼教等那些江湖门派的架子。
他笑了笑,道:“那便恭喜你了。不过,”目光扫过焦香诱人的狗肉,叮嘱道:“你们避着些人,莫要惊扰寺中僧人清修。”说罢对夏至略一示意,二人便踱步离去。
两人回到苍山寺时,日头已然西斜。寺门前颇为热闹,十几辆骡车停在空地,几个车夫正与寺中僧人一同将粗大的房梁木料从车上卸下。
刘轩与夏至绕过人群,向寺内走去。走到门口时,刘轩目光扫过堆放在墙根下的木料,脚步顿了一下,心中隐隐划过一丝异样,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他未露声色,与夏至径直回到了借宿的寮房。窗棂纸已更换妥当,涂了新油,两人推门而入,一股浓烈刺鼻的气味便扑面而来,着实呛人。
刘轩站在房内,微微蹙眉。这气味似乎触动了脑海深处的某根弦,与先前在院外看到木料时心头那缕若有若无的违和感,仿佛产生了某种关联。
他转身走出寮房,目光落向不远处那些尚未启封、装着桐油的木桶,心中蓦地一动,神色倏然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