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凶巴巴的,满是嫌弃。但朝瑶笑得见牙不见眼,乖巧地“哦”了一声,埋头猛喝粥。
老年人又是曾经的帝王,多少要点面子嘛。老祖宗那训斥的话说完后,也没有真的收回那碟酱菜,反而又将它往她这边推了推。
余光偷瞧老祖宗,他喝粥的动作,比方才慢了许多,目光时不时虚虚地落在叠好的比甲上,半晌没挪开。
一碗粥将尽,太尊忽然搁下筷子,状似随意地拂了拂衣袖,淡声道:“这葛衣旧了,晨起阴寒,竟有些沁骨。” 他目光扫过那件秋香色比甲,顿了顿,才接着道,“既是新制的,便拿来与……与我试试。若是不合身,白费了那些绒羽。”
说罢,也不看朝瑶,拿起比甲径自起身,朝寝殿走去,脚步不如往日沉稳,略快了些。
朝瑶险些笑出声,赶紧用粥碗挡住嘴角。寻个由头也这般别扭!直接说想去试试新衣裳不就好了?
她心中乐呵,面上只作不知,扬声应道:“好嘞!保准合身,不合身我给您改到合身!”
太尊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回头,脚步更快地消失在门口。
殿内光线稍暗,鬓边霜白,面容慈和的老内侍早已静候在此,见太尊拿着比甲进来,忙上前躬身接过。
他抖开比甲,仔细看了看,眼中便漾开真切的笑意,一边熟练地替太尊褪去外衫,一边温声道:“太尊……圣女这心思真是巧。这针脚,这用料,处处透着妥帖。老奴听说,这绒羽取自鹅鸭,寻常易得,若真能推广,不知多少贫寒人家能受益。”
他动作轻柔地将比甲为太尊穿上,仔细系好扣襻,退后两步端详,连连点头,“合身,极合身!衬得您更显精神。圣女殿下如今执掌一方,心怀的却是天下黎庶的冷暖,这份仁心,难得啊。”
太尊立在镜前,任由老内侍穿戴,闻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小孩子家,想起一出是一出。什么生意,不过是变着法儿折腾。” 话虽如此,他却微微抬臂,感受着比甲内里绒羽带来的、恰到好处的暖意,不厚重,但妥帖地驱散了那丝并不存在的阴寒。料子摩擦的细微声响,在他听来竟有些悦耳。
老内侍跟了他一辈子,岂会不知他心思?便顺着笑道:“是,圣女是爱折腾。可这折腾出来的,是实实在在的暖和。老奴想着,咱们后山禽舍里,换羽时节也能落下不少,以往都废弃了。若真能除了腥膻,照此法制些衣物被褥,赏给书院里那些家境清寒的学子,或是山下孤寡,倒是一桩善举。年年都能做,也算不负圣女这份巧思。”
“就你会顺着她说话。”太尊瞥了老内侍一眼,语气淡淡的,并无多少责备之意。
他抬手,指腹不经意般拂过比甲上那些绵密匀称的针脚,尤其是领口和内衬边缘那些后来添加的、更显沉稳细致的缝线。
殿内寂静,唯有窗外遥远的山风掠过松涛的微响。
小兔崽子的心意。
与……某人的心意。
两种温度,透过这轻软的织物,悄然熨帖着他沉寂了太久的心口。
太尊不再言语,只是对着镜中那个穿着秋香色比甲、也少了几分暮气的身影,多看了片刻,才缓缓道:“罢了,既然做了,便穿着吧。总好过浪费。”
外间,朝瑶可没闲着。见老祖宗进了内殿,她立刻原形毕露,轻手轻脚溜到灶间,熟门熟路地摸出两颗还温着的煮鸡蛋,喜滋滋地捧回桌上。
一边剥壳,一边内心戏十足地念叨:补补,必须补补!风哥那张破嘴,整天野果子地浑叫、现在更离谱喊小笼包!
她这是……这是内涵!懂不懂?歪方子正方子试了无数,不长个儿也不见长……咳,总之,营养得跟上!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身体可是唱戏的本钱!
她将滑嫩的鸡蛋整个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用力咀嚼,仿佛吃的不是蛋,是某种能令人“脱胎换骨”的灵丹妙药。
明媚的秋阳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那袭月白华服与殷红流苏都浸在暖光里。她眯起眼,望向庭院中那几畦青蔬和远处悠闲踱步的羊,心情颇好。
嗯,老祖宗试衣服得有一会儿,说不定正对着镜子偷偷美呢。西陵珩改的针脚,他肯定认出来了。
认出来就好,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像这鸡蛋,吞下去了,自有营养。
她想着,又拿起一颗蛋,这次慢条斯理地剥着,指尖染上些许莹白,神情悠闲自得,宛如一只餍足后晒着太阳、琢磨下次去哪片菜园子捣乱的猫儿。
太尊由老内侍陪着,自内殿转出时,已换了寻日黑色常服。方踏出殿门,便有一串清亮婉转的歌声,混着秋日干爽的空气,扑面而来。
“月儿在手中开呀怀儿笑,云儿在那眼前睡得早……春风吹不倒......我的杨柳腰,在这桃花源里蹦蹦跳跳……”
循声望去,只见殿前那片以青砖铺就的宽敞庭院里,朝瑶正背对着他们,一边哼着调子活泼得有些不像话的歌谣,一边踢着一只五彩斑斓的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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