均田之策,果真只为惠民强基,拖延战事么?? 是,也不全是。这是釜底抽薪。当西炎的农夫与皓翎的农人耕种着同样规则分得的土地,缴纳着近似的赋税;当两国的子弟诵读着栽星筑流出的相近典籍,通过类似的文武榜搏取前程;当两地的商旅遵循着同一套货殖通法,货物与银钱再无阻隔地流通……国界,便在人心深处一日日淡去。
一个强大、开明、奉行着与她所推动的西炎近乎同源新政的皓翎,其存在本身,便是最有力的证明与最坚韧的纽带。?
它向大荒四方昭示:归于此道,非是臣服,而是共赴一条更平坦、更富足的道路。
阿念,她亲手培养、信赖的妹妹,将成为这面旗帜最坚实的支柱。血脉的连接终有穷尽,而制度与利益的交融,方能绵延不息。
至于玱玹……? 相柳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一个看得见、追得上、甚至在某些方面隐隐形成制衡的对手,远比一个孱弱或已臣服的附庸,更能磨砺出一位真正的共主之心性与手腕。
玱玹的野心需要在竞争中淬炼,而非在碾压中膨胀。而当有一日,两国从律法到民生,从思想到利益,皆已密不可分时,所谓的吞并,早已失去了它原本血腥的意义。
那时需要的,可能只是一场盛大的联姻,一次心照不宣的礼成,便足以完成法理与形式上的最后一步。
那或许才是她为玱玹与阿念,乃至为这片土地,所铺就的真正的共主之路。
这一切宏图,皆系于她那无人能及的斡旋之力、算无遗策的布局...........
相柳睁开眼,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黯的锐光,旋即又被无边的沉静吞没。他能推演天下棋局,算不尽她命途的变数。
他只知道,在她落下最后一子,或是命运之手覆盘之前——“她的战场,便是我的归处。”
这低语无声地消散在渐浓的夜色里,如一缕坚定而冰凉的风。
至于洪江旁的担忧,相柳明白。怕他身份暴露,会给她惹来麻烦,怕他们这条路走得太难。
可洪江没完全看透,他的小骗子……她早就不是需要谁去保护的小可怜了。她才是那个执棋的人,而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或多或少是她棋盘上心甘情愿的棋子——或者说,是她精心构建的安全宅院的一部分。
太尊、皓翎王、赤宸、西陵珩、小夭……这些人对她的爱护,早就超出了寻常亲情。谁让她不痛快,谁就是在挑战他们共同的底线。
玱玹若真敢拿这事做文章,第一个跳出来撕了他的,恐怕不是自己这个妖孽,而是他那宝贝妹妹小夭,或者是他那位看似温和实则护犊子到极点的师父少昊。
至于大局上?那就更可笑了。小骗子一手推动的政令哪一件不是牵动大荒命脉、影响未来百年格局的大事?
她脑子里装的是整个大荒的棋局。
太尊、少昊这些人精,早就看明白了,她的价值在于她能带来的天下大利。在他们眼里,儿女情长?只要不影响她的状态和布局,随她高兴。但若有人蠢到想用这点私事去干扰她、让她分心,从而耽误了正事……那无异于是在挖他们统治根基的墙角。
所以,玱玹也好,其他什么跳梁小丑也罢,他们面对的从来不是他相柳一个人,甚至不是他们三个。他们面对的是朝瑶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整套?情感羁绊、利益和未来?。
想动他?先问问她身后那几位长辈同不同意,问问三国那些因她新政而受益的百姓和势力答不答应,问问她自己那身足以改天换地的本事乐不乐意。
相柳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这份危险的身份,反而成了她棋盘上一枚绝妙的闲棋。平时藏着是情趣,万一真有人不长眼想掀桌子……
那他不就成了她最名正言顺、也最让人头疼的麻烦和借口了么?
洪江让他抽身求安稳?可洪江不知道,待在她身边,看着她如何用智慧和情义将天下大势化为绕指柔,看着她如何被那么多人毫无保留地爱着护着……这才是他漂泊半生,所能想象到的,最极致的安稳。
毕竟,有她在的地方,风浪再大,也不过是给他们的故事添点佐料罢了。
夜色已浓,子时过半。山间木屋浸在沉沉的墨色里,唯有一线残月清辉,自云隙间漏下,穿过窗棂,在室内青砖地上投出几道疏疏的、微冷的银痕。
万籁俱寂,唯有远处溪涧的潺潺水声,和着风吹过林梢的呜咽,更衬得这深山之夜,幽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声息。
榻上,朝瑶睡得并不安稳,梦境深处是一片无边无际、粘稠的黑暗。黑暗有形有质,带着洪荒初开时的混沌与威压,自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黑暗中心,一点金红光芒明明灭灭,每一次闪烁,都牵扯着她心口深处传来灼烫的剧痛。
她眉心微蹙,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浸湿了鸦羽般的鬓发。白日里灵动狡黠、总带着几分促狭笑意的脸庞,此刻在昏暗中失了血色,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与惊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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