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人的窃窃私语中,吴金龙抬手敲了敲陈鹏家那扇破烂的院门。
开门的是小四婶,看清门外站着的是吴金龙之后,她脸上的褶子动了动,挤出一个不算热情但也算不上冷淡的笑容来。
“阿龙来了啊。”小四婶把门拉开半边,侧身让他进来,目光在他手里拎着的那只宰好的鸭子身上停了一下,嘴角又往上提了提。
吴金龙进了院子,把鸭子递过去,小四婶顺手接了,嘴里说了句“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但手上的动作一点不客气,拎着鸭子转身就往灶房走。
王芝兰正坐在堂屋门口的小板凳上择豆角,看见吴金龙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手上继续掐着豆角筋,语气淡淡的:“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阿兰,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吴金龙在她对面的石墩上坐下来,脸上的表情像是个考了满分等着夸奖的小学生。
他搓了搓手,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我找到工作了。”
王芝兰的手顿了一下,终于抬起头来正眼看他。
“县城一家饭店,老板是湛江人。”吴金龙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纸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深吸了一口才继续说,“我之前不是跟着王世平走村串户跑村宴嘛,烧了这么多年的席,手艺还是有的。那天我去县城,刚好看到有家酒楼招厨师,我就去试了下菜,老板尝了我炒的菜,当场就拍板了。一个月三十五块钱,管吃管住。”
三十五块钱一个月…
王芝兰在心里默算了一下。
在这个年头,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也就四五十块,国营厂的学徒工才十八块。
三十五块虽然不算特别高,但重点是“管吃管住”,光这一项就能省下大半开销。
更重要的是,厨师这个行当饿不着肚子,什么时候都能混口饭吃。
小四婶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跟刚才判若两人:“三十五块?哎哟,这可不得了!阿龙你可真有本事,我就说你是个有出息的人。阿兰,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阿龙倒杯水啊。”
刚才冷漠的态度,这就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王芝兰看了她婆婆一眼,抿了抿嘴,去倒了碗凉水端过来,放在吴金龙手里。
她重新坐下来的时候,看吴金龙的眼神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说实话,她原本对吴金龙没抱太大指望。
当初找上他,多少是带着点赌气的意思。
陈业峰那棵大财神从她手指缝里溜走了,她腆着脸去示好,结果被人家冷冷地挡了回来,连个正眼都没给。
王村花心里窝着一股火,就想着恶心他一下,这才故意找了他前姐夫吴金龙来做自己拉帮套的男人。
她想着吴金龙再不济,挑水劈柴总干得动,就算去卖苦力,也能养活他们。
可没想到这人居然还是个潜力股。
厨师这个行当她是知道的,村里谁家办红白喜事,掌勺的大师傅最受人敬重,坐在灶台前面动动锅铲,吃香喝辣不说,事办完了还得给人塞红包,最关键还能打包一些剩菜什么带回家。
听说石康镇上那些酒楼的厨师,一个月都能拿四五十块钱,比公社干部的工资还高。
吴金龙现在虽说每月才三十五块,但好歹迈进了这个门槛,往后手艺练出来了,换个大酒楼,五十、六十…更高都不在话下。
比起之前她找的那几个男人,不是窝囊废就是短命鬼,吴金龙算是拿得出手的了。
吴金龙看着王芝兰脸上难得露出的温柔表情,心里也是又惊又喜。
自从陈业娟离开他之后,他整个人就像断了线的风筝,每天泡在酒缸里,过得人不人鬼不鬼。
他去陈业娟的水产店闹过几次,被陈业峰揍了一顿不说,还被村里人戳脊梁骨,说他一个大男人缠着前妻不放。
吴金龙那会还不甘心,就想拖着不放,死活不肯离婚。
想要离婚可以,必须要给他一笔钱。
当时听说二舅子陈业峰赚了不少钱,他就想着捞钱。
可没想到,有一次去外镇走亲戚,突然来了一伙人,二话不说,将他揍了一顿。
那次打的挺严重的,几个月都下不了床。
卧床养病期间,村里的村干部接二连三上门。
当然,他们不是上门探病的,而是上门做思想工作的,目的就是让他跟陈业娟离婚。
村干部前脚刚走,公社的人又上门,后面还有道上混的人…
最后不堪其扰,终于是答应了离婚。
后来听说陈业娟嫁给了个镇上的男人,条件很不错。
而她跟陈业峰做水产生意,自己也挣钱…这使得他心里那股恨意就更加扭曲了。
他恨陈业娟,恨她离了他之后越过越好。
他也恨陈业峰,恨他当初逼着大姐离婚,恨他现在有钱有势。
可他从来没有恨过自己。
他本来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完了,每天喝个烂醉,不知道哪天一跤摔死在路边,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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