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水县的山,连绵不绝,像是大地皱起的皮肤。
龙门山脉和邛崃山脉在这里交汇,劈开了天,也切碎了地。岷江和它的无数支流,在这些巨大的褶皱里穿行,冲刷出陡峭的峡谷和深邃的河道。
山林是野兽的家园,而山体之下,则是财富的温床。
铝、锂、还有其他叫不上名字的矿藏,像埋藏的宝藏,吸引着一波又一波的淘金者。
“家里有矿”,这句简单的调侃,在茂水县却是最实在的炫耀。
财富的背后,是无序,是血腥,是暴力。
很长一段时间里,为了争夺一个富矿,矿主之间械斗火并是家常便饭。几条人命填进去,才能最终划定矿脉的归属。
活下来、并且做大的矿,都养着自己的武装力量。
名义上叫“护矿队”,穿着保安制服,干的却是黑社会的勾当。
他们是矿主的爪牙,也是矿工的看守。
本地人构成的团体,为了利润和工资,可以和任何人拼命。
地方上对此头疼不已,却又无可奈何。
这些矿养活了太多人,牵一发而动全身,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老式吉普车在土路上颠簸得像是要散架,车斗里扬起的尘土灌进车厢,呛得人直咳嗽。
金宝志和依娜两个年轻人显然没受过这种罪,一张脸憋得通红,却强忍着不吭声。
康景奎靠在车窗边,面无异状,只是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一直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
路越来越窄,也越来越险。一边是陡峭的山壁,随时可能有落石,另一边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开车的老民警姓王,五十多岁,黝黑的脸上沟壑纵横,是岁月和风霜留下的痕迹。他开得很稳,对这里的路况显然了如指掌。
“康支,前面那个山窝,就是老熊窝了。”老王指了指前方一个巨大的山坳,“东川矿产的三号井就在那儿。”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康景奎看到了一片极不协调的建筑。
灰色的工棚,高耸的井架,还有一圈圈闪着寒光的铁丝网。
在苍翠的群山之中,那片区域像一块丑陋的疮疤,突兀地长在山林之间。
“这规模可真不小。”金宝志忍不住感叹。
“那是,三号矿是这附近最大的一个。”老王踩了一脚刹车,将皮卡车停在了一个隐蔽的山坡后,“老板姓万,贼有钱。光这一个矿,就雇了一百多号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咱们通梁镇,满打满算六千多口人,靠着万老板吃饭的,就有两三千。”
康景奎听出了他话里的深意。
“这一百多号护矿队的,基本都是附近羌寨的汉子。”老王继续说,“没啥文化,认死理,一根筋,谁给钱就听谁的。那性子一上来,我们说话也不好使。”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有些无奈。
“康支,他们是真敢玩命的。”
康景奎下了车,找了个草丛趴下,举起望远镜朝矿区门口看去。
门口戒备森严,四五个穿着黑色保安服的壮汉牵着几条高大的狼狗来回巡逻。大门紧闭,四周拉满了铁丝网,上面还挂着“高压危险”的警示牌。
这哪里是矿区,分明就是一个管理严格的集中营。
康景奎心里一沉。
一个正经做生意的矿,绝不需要如此严密的防范。
“老王,你有什么想法?”康景奎放下望远镜,回头问。
老王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康支,要不……我跟小张过去问问?”他看了一眼身边同样是派出所制服的年轻民警,“我俩跟他们熟,就算不让进,也不至于当场翻脸。你们都是生面孔,目标太大,就先留在这里,好不好?”
这个提议正中康景奎下怀。他需要有人去投石问路。
他看了一眼身边跃跃欲试的金宝志和一脸紧张的依娜,沉稳地点了点头。
“就这么办。你们去看看,注意安全。”
“诶,好。”
老王和小张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慢悠悠地朝着矿井的大门走过去。
他们的脚步不快,姿态也很放松,就像是乡下警察日常的溜达。
然而,他们刚走了不到一半的路程。
“呜——呜——”
刺耳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划破了山谷的宁静。
康景奎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矿井的警惕性高得超乎想象!看到警察就拉警报,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这里面,有绝对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迅速趴回草丛里,再次举起望远镜。
只见矿区大门后面人影晃动,像是炸了锅的蚂蚁,不少人从工棚里涌了出来,手里还拿着各式各样的“家伙”,铁锹、镐把、钢管,应有尽有。
很快,一个身材不高的中年男子被一群人簇拥着,出现在大门口。
那人穿着一件夹克,剃着平头,脸上横肉不少,一看就不是善茬。
“是不是目标?”康景奎压低声音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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