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很浓,浓到小熔身上的光都照不透,只能隐约看见雾气深处有什么巨大的、模糊的影子在缓慢移动。
那些影子没有固定形状。
有时候看起来像山,有时候像巨兽,有时候又像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比如由很多触手和眼睛组成的那种存在。
它们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就好像深海里的大东西在水面下游过,只露出很小一部分,但已经让人后背发凉。
林晨站在门口,沉默了几秒。
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因为害怕。
那是面对未知时,紧张和兴奋混在一起的感觉。
真正的第五层,黑潮地牢的最深处。
凯瑟琳说的那个监视者,应该就在这片雾气的后面。
他转头看了一眼小熔。
熔岩巨兽已经从刚才的不安里镇定下来,站在他身侧,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了战斗的姿态。
它身上的岩浆光重新亮了起来,橙红色的光在灰白色的雾气里很醒目,就像黑夜里被点燃的火把。
裂缝里涌出的腥咸气味越来越重。
那股腐烂的甜腥味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喉咙,让人本能地想往后退。
但林晨没有犹豫。
他抬脚,迈进了门后的世界。
鞋底踩上地面的瞬间,他感觉脚下的触感变了。
不再是岩石那种又硬又粗的感觉,而是一种潮湿的、软绵绵的触感,像踩在某生物皮肤上。
他低头看,地面是灰黑色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黏液,在暗红色的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那些黏液在他靴底和地面之间拉出细丝,像融化的糖浆,带着一种黏糊糊的不舒服的触感。
小熔跟在他身后走进来。
大块头刚踏入这片空间,脚掌就在黏液地上滑了一下,发出啪叽一声。
它低吼了一声,甩了甩脚掌,想把那些黏糊糊的东西甩掉,但那些黏液像胶水一样粘在它的岩甲上,怎么甩都甩不干净。
“别管那些了,往前走。”
林晨的声音在雾气里显得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掉了大部分声音,连回声都没有。
他握紧风炎之怒,弓臂上的纹路在雾里发出微弱的赤金色光,勉强照亮前面几步远的范围。
四周全是雾。
灰白色的、浓稠的、像棉絮一样层层叠叠的雾。
这些雾不是静止的,它们在慢慢流动、旋转、翻涌,像有生命的东西在呼吸。
每一次呼吸,雾气就往林晨的方向推进一点,再退回去,像一头巨兽在闻猎物的气味。
林晨放轻脚步,尽量不发出声响,带着小熔在雾里摸索前进。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在这片灰白色的世界里,时间好像没了意义,每一秒都长得像一分钟,每一分钟都长得像一个小时。
雾气越来越浓。
空气越来越湿。
那股腥咸的气味越来越重,重到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也不是呼吸声,而是一种更低沉、更长的声音——心跳声。
不是他自己的心跳,是从雾气深处传来的,缓慢而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一记重锤敲在胸口,震得胸腔发麻,震得耳膜嗡嗡响。
那心跳声太响、太近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就藏在雾气的另一边,和他只隔着一堵墙。
林晨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小熔也停了下来,大块头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某种本能的、从血脉深处冒出来的恐惧。
它身上的岩浆光剧烈地闪烁,像一盏在风里摇摇欲坠的灯。
“别怕。”
林晨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小熔还是在安慰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心跳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雾散了。
不是慢慢变淡,而是像被一只巨大的手从中间拨开,一下子向两边退去。
灰白色的雾气在他面前裂开一条大缝,露出缝隙后面那个大到让人眼晕的空间。
林晨的瞳孔猛地一缩。
从小熔身上的散发的光芒可以看出这是个巨大的圆形空间。
直径至少有一千码!
空间中间处微微凹陷,凹陷处呈现一片黑色的水。
和外面水牢里的黑水一样,浓稠、深不见底,像一面巨大的黑色镜子,倒映着头顶那片同样漆黑的穹顶。
但真正让林晨心脏骤停的,不是这片空间。
而是在黑水正中央,那个巨大的、缓慢搏动的东西——一颗心脏。
那是一颗至少有三层楼高的心脏,悬在黑水上方大约十米的地方,通体暗红色,表面布满了粗大的黑色血管。
那些血管像树根一样盘在一起,从心脏的顶端一直伸到黑水里,像脐带一样把心脏和这片深渊连在一起。
心脏在跳。
咚——咚——咚——
每一次跳动,那些黑色血管就会猛地一胀,暗红色的血在血管里奔涌,发出沉闷的、像潮水拍岸的声音。
心脏的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有很多大大小小的裂口。
那些裂口边缘长着一圈圈细密的牙齿,像一张张没合上的嘴巴,在慢慢开合、呼吸。
有些裂口深处,隐约能看到某种东西在蠕动——灰白色的、像幼虫一样的东西,在心脏里面慢慢爬。
林晨盯着那颗心脏,感觉自己的心跳和它同步了。
不是他自己愿意的,而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拉扯着,让他的心跳频率不由自主地跟上了那颗巨心的节奏。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在血管里奔涌,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能感觉到一种强烈的、几乎要把他吞没的饥饿。
不是对食物的饥饿,而是对生命的、对血肉的、对所有活物的饥饿。
那种饥饿感不是他自己的,而是那颗心脏的。
它正在通过某种方式,把它的欲望、它的疯狂、它的绝望,一点一点地灌进他的意识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