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雪停了,天放晴了。
清晨,阳光透过咖啡馆的落地窗,在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郝铁照例五点半起床,却发现厨房的灯已经亮了。走进去一看,徐薇正系着围裙,小心翼翼地翻动着煎锅里的鸡蛋。
“郝哥,早。”女孩回过头,有些不好意思,“我睡不着,想着早点起来帮忙。”
“怎么不多睡会儿?坐了一夜火车,又折腾一天。”
“心里有事,睡不着。”徐薇把煎蛋盛进盘子,“昨晚我想了很久,您和刘哥、周姐他们,素不相识却这样帮我……我不知道怎么回报,只能多做点事。”
郝铁打开另一个炉灶,开始熬粥:“不用想着回报。在这里,帮忙就是帮忙,没那么多算计。”
“可是……”
“如果你真想回报,”郝铁打断她,“就好好工作,好好生活。等你自己站稳了,遇到需要帮助的人,也伸手拉一把。这就是最好的回报。”
徐薇沉默地点点头,手里的锅铲握得更紧了。
七点,早餐点准时开放。今天排队的人更多了——快过年了,很多工地停工,零工们没了收入,来领免费早餐的人比平时多了三成。郝铁准备的包子不够,苏晴临时煮了一大锅挂面,配上青菜和鸡蛋,热气腾腾地端出来。
“不好意思,今天包子不够,大家将就着吃碗面。”苏晴一边分发一边道歉。
“苏老师您客气啥!有口热乎的就不错了!”一个中年汉子接过面碗,咧嘴笑了,“这大雪天的,要不是您这儿,我们得饿着肚子去蹲活儿。”
人群里响起应和声。零下十度的清晨,一碗热汤面,足以温暖冻僵的身体和心灵。
老张照例维持秩序,但今天他身边多了个人——王德顺。老人裹着郝铁的旧棉袄,戴着手套,帮着递碗筷。起初有些生疏,但做了几份后,动作就熟练了。每递出一碗面,他都低声说一句:“小心烫。”
一个小伙子接过面,看了王德顺一眼:“叔,您就是昨晚讲故事的那位吧?”
王德顺愣了愣,点点头。
“您讲的那些,我昨晚回去想了一宿。”小伙子捧着碗,热气熏着他的脸,“我在装修队干了三年,从来没见过合同。老板说年底结清,我就信了。听您一说,我今早给老家打电话,让我哥把以前干活的照片、微信聊天记录都截屏发我了。万一……万一老板赖账,我也有个凭证。”
王德顺的手抖了一下,碗里的汤洒出来些。他连忙擦干净,抬起头,看着小伙子,眼眶有些发红。
“好,好,这就对了。留个心眼,不吃亏。”
“叔,您以后多讲讲,”另一个年轻人凑过来,“我们这些出来打工的,好多事都不懂。您有经验,教教我们。”
王德顺用力点头,说不出话,只是把面碗递得更稳当了。
郝铁在一旁看着,心里有暖流涌动。这就是他坚持的意义——一点光点亮另一点光,一个故事改变一个人的选择。微小,但真实。
下午两点,林教授带着记者来了。
记者叫方铭,四十出头,戴黑框眼镜,背双肩包,看起来更像大学老师。他先在店里转了一圈,拍了几张照片,又和常客聊了会儿天,才在角落的卡座坐下,打开录音笔。
“郝老板,放松点,我们就是随便聊聊。”方铭笑着说,“林教授跟我说了你们的故事,我很感兴趣。能说说你是怎么想到要开这样一家咖啡馆的吗?”
郝铁想了想,从三年前说起。那时候他刚出狱,身上只有两百块钱,在江城举目无亲。因为犯罪记录,他找不到正经工作,只能打零工,住桥洞。最冷的那天夜里,他发着高烧,蜷在水泥管里,觉得自己要死了。是一个扫大街的大姐发现了他,给他一杯热水,两个馒头,还把自己的旧棉袄披在他身上。
“那杯水救了我的命,也让我觉得,人活着,不能只为自己。”郝铁说得很慢,“后来我攒了点钱,在苏晴的帮助下开了这家店。一开始只是想有个地方落脚,顺便卖咖啡。但慢慢地,来的人多了,有找工作的,有讨薪的,有被骗的……我帮了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咖啡馆越来越不像咖啡馆,倒像个……求助站。”
“赔钱吗?”方铭问得直接。
“赔。咖啡生意勉强维持房租水电,早餐点和临时住宿都是贴钱的。好在有些老顾客知道我们在做什么,经常来买咖啡,哪怕不喝,也算支持。还有些人捐款捐物,像刘建军,他工地的食堂经常给我们送米面油。”
“苏老师呢?听说您是大学老师,怎么会来这里帮忙?”
苏晴笑了笑:“我是学社会工作的,在大学教相关课程。三年前做社区调研时认识了郝铁,觉得他做的事很有意义,就经常来帮忙。后来……就留下来了。学校那边,我申请了减少课时,每周有三天在这里。”
“您家人支持吗?”
“我父母都是老师,他们理解。他们说,如果这是我想做的事,就去做。”苏晴说得很平静,“而且,在这里,我学到的东西比在课堂上多得多。真实的生活,真实的困境,真实的人与人之间的联结。这些是书本上学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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