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级催得跟催命鬼似的,码头上积压的特种钢材半成品都快堆成小山了!
偏偏保定机械厂那边死活不肯松口,非要卡着关键指标。
两边像两头倔驴一样顶在中间,哥哥我这两天急得连觉都睡不安生,嘴角全起了一圈大水泡!”
王平安不慌不忙地拿起筷子,夹了一段软糯滑爽的葱烧海参放进嘴里。
他细细咀嚼着,感受着葱香与海参的鲜美在舌尖交融,半晌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温热的女儿红,笑吟吟地开口:
“陈大哥,您这是当局者迷,典型的灯下黑啊。”
“哦?此话怎讲?”陈光远眼睛一亮,连忙倾过身子。
“保定那边缺的根本不是钢材本身,他们那儿有的是粗料子,缺的是能直接上生产线的精加工设备和技术底子。”
王平安放下酒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巧了,我们红星轧钢厂前阵子刚咬牙引进了几台毛熊国最新式的精密数控床子,正满世界抓瞎找优质半成品来练手呢。
您把这批码头积压的钢材直接划拨给我们厂,我们顺手帮保定加工成型,再由我们做保人把成品直接对接过去——两边卡壳的死结,这不就迎刃而解了嘛!”
话音落下,包厢里静了一瞬。
陈光远愣住了。
他瞪大眼睛盯着王平安,大脑飞速盘算着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足足过了三秒钟,他一巴掌狠狠拍在红木桌面上,震得酒杯里的女儿红都泛起了涟漪。
“妙啊!实在是妙绝人寰!”陈光远激动的满脸通红,指着王平安大笑道,
“我怎么就没转过这个弯来!老弟,你这脑袋瓜到底是怎么长的?哥哥服了!真服了!”
他一把抓过酒壶给王平安满上,豪气干云地一挥手:
“既然老弟你把这块硬骨头给啃下来了,哥哥我也绝不含糊!
我做主,再从码头保税仓库的底账里,额外匀出三车厢海产品——全是大连刚上岸的肥美梭子蟹和带鱼,再加上两千斤正宗的富强粉!
全当是老哥我给兄弟单位补的技术劳务协作补贴,回头直接盖上我的私印,车队连夜拉回你们红星轧钢厂!”
“陈大哥痛快!来,小弟敬您一杯!”
王平安举起酒杯,清脆的碰杯声在古色古香的包厢里回荡。
两人仰头一饮而尽,辛辣与甘醇在喉咙里炸开。
几杯酒下肚,原本让两地领导焦头烂额、甚至惊动了上级部门的物资死局,就这样在推杯换盏、谈笑风生间被王平安轻描淡写地敲定了。
没有剑拔弩张的红脸拍桌,也没有利益扯皮的勾心斗角,倒像是一群老朋友围炉夜话,顺手把正事给办了。
三天后的大清早,一辆挂着醒目特许通行证的解放牌大卡车,轰鸣着碾过京城清晨的薄雾,满载着码头的海产品、雪白的富强粉以及保定机械厂急需的特种钢材半成品,大摇大摆地开进了红星轧钢厂的大门。
“轰”的一声,整个厂区瞬间沸腾了。
工人们正揣着手在寒风中往车间走,冷不丁看到那一袋袋码得整整齐齐、印着“特供面粉”戳记的白面,还有那一箱箱散发着海腥味的肥美海鲜从车上卸下来,所有人都惊呆了。
紧接着,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和口哨声差点把厂房那历经沧桑的铁皮屋顶给掀翻。
“我的个乖乖!这是哪路神仙显灵了?这年头还能见到这么白的大富强粉?”
“看那箱子里,还有带鱼呢!天老爷,厂里今年过年都没见着这荤腥!”
“听说是外联部的王副厂长亲自带队去津门办的事!一出马就把死局盘活了!”
一时间,工人们看向外联部方向的眼神里,充满由衷的崇拜与感激。
在红星轧钢厂这地方,王平安的名声原本就极好。
他平日里做人做事讲究个滴水不漏,从不端什么副厂长的官架子。
对上,他办事妥帖;对下,他对待工人们向来客客气气,谁家有个红白喜事、或者遇到点揭不开锅的难处,只要王平安知道了,往往顺手就能帮着把燃眉之急给解了。
因此,上到车间里的老师傅、老钳工,下到刚进厂毛手毛脚的年轻学徒工,全厂上下几乎没有人不对他挑大拇指的。
哪怕是在厂里隐隐分立的杨厂长派系和李副厂长派系之间,王平安也是个出了名的“不结怨老好人”。
他不站队、不吃拿卡要、只闷头干实事,可偏偏谁也离不开他。
正因如此,当李副厂长坐在厂办办公室里,听着手下人战战兢兢地汇报完外联物资全数卸车、工人们在厂里满脸放光地高声夸赞王平安时,他那张原本阴沉如水的脸,瞬间褪去了血色,背地里惊出了一身白毛汗。
李副厂长僵硬地坐在红木办公桌后,手指机械地敲击着桌面。
他猛然惊醒过来——自己前几天为了在权力倾轧中给杨厂长上眼药,顺手去撩拨王平安,实在是一步臭到了姥姥家的死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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