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兴安岭，春意正浓。山上的雪化了大半，露出了黑褐色的泥土和嫩绿的草芽。溪水哗哗地流着，带着融雪的清凉，一路奔下山去。牙狗屯的炊烟比往日更浓了些，因为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杜小华和杜鹏从县城回来了，杜勇军老两口也要过来团聚。
天还没亮，杜小荷就起来了。她发了面，剁了馅，准备包饺子。王谦也起来了，去合作社取了块野猪肉，又去鸡窝里抓了只老母鸡。杜小荷瞪了他一眼：“抓鸡干啥？留着下蛋不好吗？”
王谦笑了：“小华和鹏鹏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得吃点好的。”
杜小荷也笑了，没再说什么。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杜小华和杜鹏到了。杜小华背着书包，扎着两条辫子，脸红扑扑的，见了王谦就喊：“哥！”杜鹏跟在后头，长高了不少，快赶上王谦肩膀了，见了王谦，有些不好意思，低声喊了声：“姐夫。”
王谦拍拍他的肩膀：“长高了。在学校吃得好吗？”
杜鹏点点头：“好。食堂的饭可好吃了。”
杜小荷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别站着了，快进屋。饺子马上就好。”
杜小华跑进屋，抱起王小山，亲了一口：“想姑姑了没？”
王小山咯咯笑着，搂着她的脖子，口水蹭了她一脸。
杜勇军老两口也到了。杜妈妈拎着一篮子鸡蛋，杜勇军扛着一袋子土豆。王谦接过来：“爹，娘，来就来呗，带啥东西。”
杜勇军笑了：“自家的东西，不值钱。”
杜小荷端出饺子，热气腾腾的，香味飘了满院子。一家人围坐在炕上，热热闹闹地吃着饭。野猪肉炖粉条、小鸡炖蘑菇、酸菜白肉血肠，还有一大盘饺子。杜小华吃得满嘴流油，杜鹏也吃了好几碗。
“哥，”杜小华放下筷子，“我们学校要办一个作文比赛，题目是‘我的家乡’。我写咱们牙狗屯，你说行不？”
王谦笑了：“行。咋不行？咱们牙狗屯，有山有水，有林子有野兽，有参园有养殖场，有啥不能写的？”
杜小华点点头：“那我写了。你可帮我看看。”
王谦摆摆手：“我哪会看作文？让你嫂子看。她念过书。”
杜小荷脸红了：“我念那几年书，早还给老师了。”
杜小华笑了：“嫂子，你就别谦虚了。你写的字，比我们老师都好看。”
杜小荷也笑了，没说话。
吃完饭，杜小华帮杜小荷收拾碗筷，杜鹏跟着王谦去参园看人参。参园里，参苗已经出土了，嫩绿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那棵一百年的参王，长势最好，叶子又大又绿，比旁边那些参都壮实。
“姐夫，这就是那棵参王？”杜鹏蹲下来看。
王谦点点头：“这就是。一百年了。”
杜鹏啧啧称奇：“一百年？那得值多少钱？”
王谦笑了：“值多少钱都不卖。种在园子里，让它结籽。结了籽，就能种更多的参。”
杜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从参园回来，天已经快黑了。杜小荷又端出榛子糕、松子糕、核桃糕、山葡萄糕，摆在桌上，五颜六色的，好看极了。杜小华吃了一块榛子糕，又吃了一块松子糕，又吃了一块核桃糕，又吃了一块山葡萄糕，竖起大拇指：“嫂子，你这手艺，绝了！比县城卖的还好！”
杜小荷笑了：“喜欢吃就多吃点。走的时候带点，给同学们尝尝。”
杜小华高兴得跳起来：“真的？太好了！”
杜鹏也吃了一块，点点头：“好吃。比学校食堂的糕点好吃多了。”
杜小荷又给他们装了两大包，一人一包，塞得满满的。
夜深了，杜勇军老两口回自己屋了。杜小华和杜鹏也睡下了。王谦和杜小荷坐在炕上，望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院子里，银白一片。
“当家的，”杜小荷靠在他肩上，“小华明年就毕业了，你说她毕业了干啥？”
王谦想了想：“让她回来。咱们的参园、药园、糕点坊，都需要人。她念了书，有文化，能帮上忙。”
杜小荷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可她愿意回来吗？县城多好啊，有电灯，有电视，有商店。咱们屯子，啥也没有。”
王谦笑了：“谁说啥也没有？咱们有山，有水，有林子，有野兽。有参园，有药园，有养殖场，有糕点坊。有电视，有机器，有电灯。再过几年，啥都有了。”
杜小荷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王谦搂着她：“你放心，小华会回来的。这是她的家，她的根。她不会忘本的。”
杜小荷点点头：“嗯。”
远处传来狼嚎声，很远，很弱，像是在山的那一边。王谦听着那声音，心里很平静。那是山的声音，是林子的声音，是他从小听到大的声音。有这声音在，他就知道，山还在，林子还在，日子还能过下去。
第二天一早，杜小华和杜鹏要走了。杜小荷给他们装了一大包糕点，又塞了几个煮鸡蛋。杜小华搂着杜小荷，舍不得撒手。杜鹏站在一旁，眼圈也红了。
王谦拍拍他们的肩膀：“别难过。想家了，就回来。屯子永远是你们的家。”
杜小华点点头，背着包走了。杜鹏跟在后面，一步三回头。
王谦站在屯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心里热乎乎的。这俩孩子，长大了，懂事了。以后，牙狗屯就靠他们了。
他转身往回走。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远处的山梁上，传来鸟叫声，清脆而悠长。他听着那声音，心里很平静。那是山的声音，是林子的声音，是他从小听到大的声音。有这声音在，他就知道，山还在，林子还在，日子还能过下去。